鸭溪运营 刘艳

那天傍晚，我在厨房看见母亲正把淘米水倒进一个旧塑料桶里。乳白色的水在桶底晃荡，泛起细小的泡沫。“冲厕所时再用，”她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我说，“浇花也好。”

这桶淘米水静静地立在墙角，像极了外婆家那只总在屋外接雨水的瓦缸。

童年在外婆家，最不解的就是院子里那排大大小小的缸。有接屋檐水的，有存淘米水洗菜水的，外婆给每缸水都安排了去处——淘米水洗菜水沉淀后浇园，洗衣水拖地，雨水留着擦门窗。我笑她：“外婆，一吨水才多少钱呀？让舅舅少抽一包烟都够了”。她撩起围裙擦擦手：“不是钱的事，水就是水，咱不可浪费。”

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外婆小气。她用碎布头拼成坐垫，把旧毛衣拆了重织，连装东西的塑料袋都要洗净晾干，整整齐齐叠在抽屉里。这些习惯，母亲大多继承了，只是到了我这里，似乎就要断了。

直到去年整理旧物，翻出外婆的一本账册。不是正式账簿，只是学生用过的作业本反面，用笔歪歪扭扭地记着：“三月初六，鸡蛋十二个卖得两块”“五月二十一，卖菜得九块八毛，买盐一块”。但让我愣住的，是夹在里面的半页纸，外婆请邻家小孩子代笔的一封信：

“女儿，寄来的钱收到了，现在你们有了家庭和孩子开销也大，不必总惦记着我们。我们身体都好，粮够吃，衣够暖，吃喝都不像你们在城里都要花钱。这以后过日子要细水长流，有余时想着不足时，富日子当穷日子过，这才是持家的根本……”

信没写完，也许最终没寄出。但“细水长流”四个字，让我在闷热的阁楼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外婆经历过饥荒，知道一碗米的分量；经历过物资匮乏，懂得一尺布的价值。她的节约，不是吝啬，而是一种对生活清醒的认知——知道万物得来不易，所以珍惜；明白福祸无常，所以预备。这种节约里，藏着老一辈对生活的敬畏。

我想起父亲教过我们要把用过的旧电池收在铁盒里，说是有害垃圾不能随便扔；想起母亲购物时总是自带布袋；想起他们坚持把可回收的瓶罐纸箱整理好，送给小区里收废品的老人。“不费什么事，”他们说，“能用的东西还能用，不能糟蹋了。”

这些细小的习惯，曾被我视为过时的琐碎。现在才懂，那是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，实践着对世界的善意。

那天之后，我开始留意生活中的“不浪费”。打印过的纸用反面打草稿，出门记得关灯，尽量少点外卖减少塑料盒……最初需要提醒自己，慢慢成了自然。最让我惊讶的是，这种“节约”并未让生活变得窘迫，反而带来一种奇妙的踏实感——仿佛我在参与某种古老的仪式，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。

昨晚，我把晾干的中药渣倒进花盆。母亲看见了，微微一笑：“这花有福气。”阳台上，她用淘米水浇灌的绿萝长得正旺，叶片油亮。

原来，节约这门日渐陌生的美德，从未真正离开我们的生活。它藏在淘米水的乳白里，在反覆使用的塑料袋褶皱里，在外婆未寄出的家书里。它不是贫瘠的算计，而是丰饶的智慧——当我们对万物心怀珍惜，生活便会回赠以从容。

那只接淘米水的旧桶还立在墙角，每当看见它，我就想起外婆的话：细水长流。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——不对自然贪婪索取，不对物质无度挥霍，让一切缓缓地来，绵绵地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