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运营 刘艳

冬季，当冷空气来袭，我的脑海里便会自动唤起一种食物，那食物散发着一股浓烈、鲜辣、带着微酸的气息。它像一把无形的爪子，总能巧妙地打开我馋意的闸门——糟辣椒，那既是妈妈的味道，更是家的味道。

然而超市货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辣椒酱，它们的颜色鲜红得过于规整，闻起来也只有直白的咸辣，更是少了那蓬勃的生命力。我知道我想念的从来不只是糟辣椒本身，而是妈妈亲自做的那坛独一无二浸透了岁月与温情的味道。

记忆里的老家厨房，总有一个角落是属于那些坛坛罐罐的。而最受家里欢迎、最被妈妈珍视的，便是那只矮矮胖胖的褐色土陶坛，里面装着一家人的味觉图腾——糟辣椒。每年秋末，最后一茬灯笼椒似红似青的时候，母亲便会挑选这样的辣椒，洗净后彻底晾干水分。她是不允许辣椒上有一丁点生水，说是会“坏了一坛心血”的。然后，她便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，面前放着木制的大盆，手持两把特制的剁刀，双臂一上一下的挥动着，“哚哚哚”的声音密集如雨，富有韵律。那不是杂乱的噪音，而是一首充满劳作之美的序曲。

辣椒与少许老姜、蒜瓣在母亲的刀下化作匀细的碎末，鲜红的辣椒汁液渐渐渗出。她从不戴手套，双手被辣得通红，却笑着说这样才“有手感”。撒上适量的盐和少许白酒，她用手反复揉搓、翻拌，让每一粒辣椒都均匀地裹上调料。那一刻，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，仿佛不是在制作一坛佐料，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最后，将拌好的辣椒酱装入洗净沥干的土陶坛，压实，扣上钵盖，在坛沿注入清水密封，再把土陶坛搁在厨房北面最阴凉的墙角，剩下的就全交给时间了。

时间从不辜负耐心。几周后，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土坛子看看辣椒发酵好了没。开坛的那一瞬间，那股时间沉淀出的浑厚、带着醇香的酸辣味便猛地窜出来霸占了整个厨房。这时的糟辣椒，色泽愈发红润，酸、辣、鲜、咸、香，诸味浑然一体，成了点化一切家常菜的“法宝”。而于我而言，它的最高光时刻，永远是化作那盘“糟辣椒炒肉”。

那是每家每户过年时，饭桌上绝不会缺席的一道菜。母亲会舀上几大勺鲜辣的糟辣椒，与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薄片同炒。在热油的激荡下，糟辣椒的酸香与猪油的脂香猛烈碰撞、融合，再撒上一点蒜苗能瞬间引爆食欲。肉片吸收了糟辣椒的鲜辣酸爽，变得醇厚而开胃；而糟辣椒则借了肉汁的丰腴，味道更加圆润饱满，加上蒜苗的清香。这道菜里汤汁红亮油润，用来拌饭实在美味可口。我能就着这一盘菜，酣畅淋漓地吃下两大碗白米饭，直到鼻尖冒汗，舌尖微麻，心里才会被这扎实而滚烫的家乡味彻底填满。

长大后，我去过很多地方，吃过许多以辣为特色的菜肴，湘菜的泼辣，川菜的麻辣，但它们在我心里都替代不了土陶坛里糟辣椒那独特的、带着发酵酸香的“酸辣味”。我渐渐明白，我魂牵梦萦的，是母亲在秋光里挥刀剁椒的背影，是那坛静默于厨房一隅、随着季节呼吸的土陶罐，是那盘永远在等待游子归家的、热气腾腾的糟辣椒炒肉。那味道，是故乡风土在时间中酿出的诗，是母亲用爱与耐心写就的家书。

它是我味蕾上的烙印，是妈妈的味道，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