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李萌
这几日,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才惊觉时序已入冬。秋天仿佛只是书页间一枚被匆忙夹起的干枯银杏,还未来得及细看叶脉上写满的故事,凛冽的风就已翻过了这一页。
南方的冬天,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。它不像北方的风雪那般大刀阔斧,而像一位耐心极好的画师,用极淡的墨,一层层地渲染,直到那寒意钻进你单薄衣衫的每一处。空气里饱含着水汽,触到皮肤,便是一阵刺骨的凉。这里的冬天,只有气候上的严寒,却缺少了那足以点亮整个冬季的、壮丽的仪式——雪。
于是,所有的向往,便都寄托在了那遥远的、想象里的北方。
在脑海中,我已无数次勾勒过那样的图景。那该是一个清晨,推开门,世界已被一片纯粹的、温柔的白色所覆盖。昨夜的喧嚣与尘埃,都被这厚厚的、松软的雪掩埋了。我会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,听脚下传来“嘎吱”一声。然后便是一脚深,一脚浅,在无垠的白纸上,印下两行歪斜的、属于自己的诗行。那是一种创造的快乐,仿佛这偌大的天地,因为这两行足迹,才与你真正有了关联。
走得累了,便向后一仰,任由自己跌入那厚厚的雪堆里。那一瞬间,并不会感到冷,只觉被一种巨大的、蓬松的柔软所拥抱。头顶是干净的树枝,枝头托着小小的雪冠,再往上,是北方冬季特有的、像被擦洗过的蓝玻璃一样的天空。张开手臂,在雪地里留下一个笨拙的“大”字,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广阔画卷里一个标点。
自然,还要堆一个雪人的。用冻得通红、却不听使唤的手,笨拙地滚出两个雪球,大的做身子,小的做头。寻两颗乌亮的煤块做眼睛,一截胡萝卜做鼻子,再为它围上围巾。它便傻乎乎地咧着用树枝划出的微笑,守着我的童年,也守着我内心深处那份未曾被世俗磨灭的天真。
然而,这一切浪漫的幻想,总在念头触及“寒冷”二字时,生出些许怯意。我是最怕冷的。想象中北方的冬天,是伴着呼啸的、如小刀子般的风,是能冻僵思绪、凝固呼吸的。我这被南方湿冷驯化了的身板,怕是难以承受那般豪迈的洗礼。于是,那雪地里的狂欢,终究只是一场纸上谈兵罢了。
我们总是向往着彼岸的风光,却又贪恋此岸的熟悉与安宁。仔细想想午后那一窗稀薄的、金子般的阳光。它温柔地斜射进来,在书桌的一角投下明亮的光斑,捧一杯滚烫的茶,看热气袅袅升起,与阳光交织在一起,便觉得连时光也慢了下来。还有夜深人静时,那淅淅沥沥的冷雨。它敲打着窗,声音绵密而清冷,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,将天地缝合。这何尝不是一种“夜阑卧听风吹雨”的幽寂之美,虽无铁马冰河的豪情,却别有一番萦绕心头的韵味。
我终于有些懂得,北国的雪,是一种宣言,它以绝对的白,对抗世界的复杂与荒芜;而南方的冬,它在阴翳与寒冷中,教你品味炉火的温度、茶的醇厚,以及那一方小小天地里,人与人之间相依的暖意。
那个大雪纷飞的梦,就让它继续在远方皎洁着吧。而此刻,我安于这南方的窗前,等待下一个,步履姗姗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