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运营 欧夏含

腊月的风，总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，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蹭过，鼻尖冻得通红，却刮不散老杏树下的热闹，更刮不散我心头那滚烫的盼头——伯伯家的杀猪饭，盼着那口热乎到心坎里的肉香。

天还没亮透，蒙蒙的雾霭像块薄纱，罩着家乡的山坳，罩着村子里错落的老屋。挨着的几家邻居早早就过来帮忙，各自支棱起了架势。屋顶烟囱冒出的烟，慢悠悠地往上飘，和晨雾搅在一处，缠缠绵绵，分不清哪缕是烟，哪缕是雾。

灶房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，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热气顺着锅盖缝儿钻出来，氤氲了半间屋子。有人搬来长条木凳，有人抬来沉甸甸的大盆，女人们也不闲着，麻利地戴上袖套，系紧围裙，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、舀开水，手脚不停，忙得好不热乎。

屠夫是个精壮的汉子，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快手。腰间系着个油腻腻的帆布包，里头别满了磨得锃亮的家伙什——尖刀、剔骨刀、刮毛刀，走起路来，刀具碰撞着叮当作响，老远就能听见。他放下工具，便和围过来的邻居们熟络地打着招呼，互相递烟点火，吧嗒吧嗒抽着，踱到猪圈旁，眯着眼打量那头即将被宰的肥猪。那猪养了整整一年，圆滚滚的身子，白毛油亮，此刻却似察觉到了什么，不安地拱着圈门，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唧，尾巴紧紧夹在腿间。屠夫见院里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，捻灭烟蒂，便利落地抽出刀具，亮开嗓门吆喝着大伙拉猪。

伯伯抄起一根细木棍，弯腰进了猪圈赶猪。那猪却犟得很，死死抵着墙角不肯挪步。几个汉子撸起袖子，挽起裤腿，有的拽着猪耳朵，有的推着猪屁股，七手八脚地把猪摁在长条板凳上。猪的嚎叫声陡然响起，凄厉又洪亮，一下子划破了清晨的寂静，在山坳里荡出老远的回音。屠夫也毫不啰嗦，叫人把接猪血的大盆稳稳抬好，一手揪住猪耳朵，一手抄起尖刀，哧溜一下，顺着脖颈下的豁口麻利地刺进去，手腕轻轻一转。鲜红的猪血便汩汩喷涌而出，淌到早撒了细盐的盆里，顺着盐粒慢慢凝固，渐渐成了一块深红的玛瑙，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。

猪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，紧接着便是烫毛、刮洗，这可是杀猪最热闹的环节。滚烫的水一勺勺兜头浇在猪身上，猪毛打着卷儿往下掉。刮毛刀在汉子们手里上下翻飞，“唰唰”作响，猪鬃纷纷脱落，露出粉白细腻的皮肉。几个人围着板凳使劲刮，连犄角旮旯的细毛都不放过，不一会儿，一头猪就被拾掇得干干净净，白晃晃地吊到院前的老杏树上，在晨风中微微晃悠。

屠夫的刀工实在厉害，手起刀落，干脆利落。几刀下去，一头整猪就被分得清清楚楚，丝毫不乱。五花肉肥瘦相间，红得透亮，白得温润；里脊肉嫩得能掐出水，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；排骨被剁得长短均匀，每一块都挂着诱人的肉，看得人直咽口水。肉一块块码在案板上，在冬日清冷的微光里泛着油光，勾得我肚子咕咕叫。

刚宰的新鲜猪肉还带着热乎劲儿，邻里的女人们便围上来，开始洗肉、切肉、煮血旺，准备那桌让人魂牵梦萦的杀猪饭。大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得冒了青烟，葱姜蒜“滋啦”一声倒进去，香气瞬间炸开。五花肉入锅，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噼啪作响，肥膘慢慢缩成透亮的小片，瘦肉染上了诱人的酱色。爆炒猪肝鲜嫩爽口，刚出锅就被馋嘴的孩子捏走几块；猪血汤炖得浓白，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，喝一口，暖气流遍四肢百骸，直抵心尖。

邻里乡亲们围着火炉，男人们端着粗瓷酒杯，划拳喝酒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，酒气混着肉香飘出老远；女人们边吃边唠家常，家长里短的话语里，满是烟火温情；孩子们挤在桌角，踮着脚扒着桌沿夹肉吃，吃得满嘴流油，引得大人们一阵哄笑。桌上的菜一道接一道，酒一杯接一杯，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，漾着笑意。

这顿杀猪饭，炖的是一年到头的辛苦，炒的是街坊邻里的情分，吃的是人间烟火的热乎，续的是故土难离的深情。饭后，邻家女人们也不急着走，挽着袖子帮着熬猪油、腌腊肉、灌香肠。雪白的猪油在锅里慢慢融化，肉渣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。那味道，藏着腊月的暖，藏着邻里的亲，更藏着儿时最真切、最难忘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