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李阳阳
晨起推窗,黔西又浸在了一片雨雾里。远处的山峦只剩一抹淡淡的青灰轮廓,像未干的水墨。我来这座小城,在黔西电厂工作,已是两年了。
电厂坐落在城郊,庞大的机组日夜不息,是“西电东送”能源基地的一处脉动。我的工作,便与这庞大的能量转换息息相关。我曾见过燃料部的老师傅,在暑气蒸腾的煤场里,为保障机组“口粮”而汗水淋漓。这力量是炽热而具体的,它驱动远方城市的霓虹,也沉淀为我对这份职业重量的认知。而每当我从厂区回望,却总见连绵的湿意柔化了钢铁的线条,冷却塔逸出的白汽与天际云霭浑然一体,分不清是工业的呼吸,还是群山自然的吐纳——这刚与柔的对照,竟成了我每日最熟悉的风景。
小城的生活,却有着另一种潮湿而温润的节奏。它的苏醒,常是被一缕浓郁的牛肉汤香唤起的。街角的老店里,老板熟练地烫好一碗酸粉,铺上酥烂的牛肉,再撒一把翠绿的香菜。食客们埋头“吸溜”的声音,是清晨最踏实的交响。这碗传承了百年的米粉,已然成了此地的一张名片,其制作技艺也被列入了非遗名录。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,偶尔会传来隐约的戏文。那是被誉为戏剧“活化石”的阳戏,或是古韵悠悠的文琴戏,在某个巷陌深处婉转。六百年的唱腔混在雨声里,让人恍惚觉得,这座小城是在历史的墨迹里洇染了千年——“北有周口店,南有观音洞”,人类的故事在此处开端得如此久远。
雨歇的间隙,我最爱去城边走走。黔西的山水,被雨水滋养得格外丰腴。乌江源百里画廊的碧水,此刻想必更添空濛,真有“山似三峡而水胜三峡,水似漓江而山胜漓江”的幻境。我曾到过支嘎阿鲁湖,见过浩渺的湖面云缠雾绕,构成一幅“水清、河畅、岸绿、景美”的生态画卷。更不用说那些散落乡间的“柳岸水乡”,春日里,万亩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,与白墙黛瓦的黔西北民居相映,美得如同遗落的诗行。
雨丝又渐渐密了,将眼前的景物罩上一层柔软的纱。我忽然懂得,我对黔西的眷恋,正在这刚与柔、动与静的交织之中。电厂里流淌的是点亮现代生活的能量,而小城的血脉里,淌着的则是从观音洞遗址、从奢香古驿道、从王阳明古象祠的哲思里绵延至今的文脉。我,一个异乡的青年,竟也在这绵长的烟雨里,找到了身与心皆可安放的故乡。这湿漉漉的、绿意盎然的、烟火鼎盛的小城,用它宽厚而深邃的怀抱,将我也酿成了它故事里,一个带着电流温度与雨水泥土气息的新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