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宁能源公司 黄东
高原的七月,日头是烧透了的白铁皮。我拖着行李,立在威宁能源公司的门前,身后书页的余温还没散尽,眼前已铺开一片钢铁的疆场——风机的骨节在烈日下铮铮作响,光伏板的海洋正吞吐着白银般的光。这一刻,我知道,我要把自己熔进这片土地的呼吸里了。
燃,当理想遇见烈日
外在的热,是扑面而来的陌生。从校园到现场,从书本到设备,转变如同滚烫的烈日。第一次穿戴整齐参加班前会,兴奋里混着忐忑;在升压站复杂的管线间摸索,汗水反复浸透工装。那份热,是肌肤的感知,更是大脑饥渴吸收新知的温度。内在的热,是理想触地的灼烫。当我看到眼前这片源源不断输送清洁能源的土地,理想第一次有了分量。起初的工作琐碎而微小,但正是在这平凡的“递、记、擦”中,那份“想真正做点事”的火苗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被现实越擦越亮。我开始渴望独立,渴望亲手破解难题,渴望自己的名字——哪怕无人知晓——能与某个稳定运转的系统、某片沉默发电的光伏阵列产生联系。这份由内而外的炽热,成了我穿越迷茫的铠甲。它让我明白:所有抵达,都始于一份甘于平凡却绝不熄灭的初心。

然而,理想的光热终需在岁月中淬炼。当雄心撞上密麻的参数、重复的巡检,方知燃烧需何等韧性。就在此刻,高原递来另一张考卷——那刺骨的严寒,是对意志更深切的叩问。
淬,在冰点校准毫厘
高原的冬季迅猛而严酷。当霜降来临,工作的难度陡然增加,最初的热情开始在具体任务、严苛的环境与能力边界前经历“冷淬”。
实践之“冷”是第一次的忐忑与技能的锤炼。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攀爬风机进行定期检查的经历。尽管有免爬器辅助,但当身体离开地面,随着塔筒逐渐升高,脚下的大地变得渺小,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,我紧张得紧闭双眼,手心全是汗。老师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沉稳而清晰:“睁眼,看脚下,看手扶的位置,相信设备,更相信自己。”那一刻,战胜恐惧的不仅是对设备的信任,更是对老师傅和背后严格安全标准的信任。从“不敢睁眼”到“胆大心细”,这个过程是多次上下攀爬、规范操作演练的结果。
最深刻的淬炼,发生在一次塔筒基础螺栓的紧固作业中。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清晨,寒风如无形的刀子刮过高原,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钢铁的沉默。我与机务班的同事并肩而立,面对着一台风机高耸的塔筒,开始进行法兰连接螺栓的定力矩拉伸——这是确保结构数十年稳固的关键工序,每一牛·米的扭矩都承载着安全的重量。
空旷的塔基平台毫无遮蔽,风从四面八方裹挟着寒意涌来。液压拉伸器在手中显得格外沉重,金属表面仿佛能黏住皮肤。尽管穿着厚重的防寒服,寒气依然像细针般穿透层层织物,不过几分钟,手指便已僵硬麻木,每个动作都需付出加倍的力气。我们依次校准设备、套入螺栓、启动液压,重复而专注。拉伸器发出的低沉嗡鸣,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节奏。
随着一颗颗螺栓被精确拉伸至预定扭矩,身心却奇异地进入一种凝定的状态。意识仿佛从躯壳中抽离,只留下目光锁定在刻度与螺母之间,连风声也渐渐远去。直到某一刻低头,才发现鞋带不知何时已凝结出一层剔透的薄冰,细密地覆盖在纤维表面,像忽然绽放的冰花。那一刻,寒冷以一种具象的姿态映入眼底,而方才全然投入的自己,竟对它毫无察觉。

目光从冰封的鞋带抬起,不远处站房的橘色灯光,像一颗温润的种子落进冻僵的躯体。当我回到那片光里,周身漾开的温度——那是师傅和同事朝夕相处的点滴。我终于懂得,穿越风雪的力量,从不源于孤勇,而是扎根于这平凡而坚实的集体。
暖,于灯火深处扎根
师带徒之暖,是严苛与传授之间流淌的温度。师傅带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“安全是‘1’,其他都是‘0’”这句话,烙进了我心里。他教我做事要踏实,更要懂得转弯。记得有次更换逆变器风扇,沉重的设备被卡住,两人抬得青筋凸起。在我几乎放弃时,他按住我的手:“换个角度试试。”果然,轻轻一转,严丝合缝。那些我觉得繁琐的流程,他却要求我每一步都必须“较真”——接线前验电的姿势、扳手力矩的确认、完工后工具的清点,每个细节都在他的手把手示范中,变成了肌肉记忆。
除了手上的功夫,他更磨我脑中的弦。常在收工路上突然发问:“刚才那个风机解缆保护定值是多少?”“双馈发电机原理图怎么画?”答不上来时,他并不责备,而是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画图,从原理讲到逻辑,直到我眼中的迷雾散尽。这份严厉之下的耐心让我懂得:他浇灌的不是答案,而是思考的根系。
制度之暖,在于清晰的路径与坚实的平台。运行部为期一月的场站集中培训,是一场“及时雨”。从安全规程到电气一二次知识解析,从理论知识到现场观摩,老师傅们倾囊相授,将我零散的知识串联成网。清晰的职业通道、定期的技能比武、丰富的学习资源……让我看见:在这里,努力必有回响。这份制度化的暖,托举着每个人的成长。
团队之暖,在于并肩的默契与无声的照应。机务班虽小,却满是战友般的情谊。高处作业时,一个眼神便能会意;检修结束后,共分一碗泡面,疲惫便在笑声中消散。这份暖意更超越班组——记得有一次在长坡光伏区配合一次班开展箱变运维,海拔高、气温低,我不慎感冒。主管立即安排车辆送我返回,事后那句“好点没?”的问候,简单却格外温热。这些点滴让我深切感到:在这里,我从不孤单。
冰晶在某个清晨碎裂。我终于听懂这片土地的语法:始于灼烧,淬于凛冽,成于细微的震颤。如今我的掌纹已烙进钢铁的纹理,脉搏与电流同频。光在转换,风在集结,而我——正成为高原最沉默的部件,将一生的刻度,锚定在清洁能源永恒的脉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