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陈体淦
碧空下,山巅处。我站在山梁上,风裹着湿润的凉意肆意撞进怀里,鼻尖漫过田埂上泥土的腥气。眼下的峡谷像是大地摊开的掌纹,深褐的山脊线一层叠着一层,往天边铺展,把黔北电厂的烟囱轻轻托在视线尽头。那几缕白烟比云絮软,比雾霭淡,不疾不徐地飘着,像有人站在炉边,正缓缓呼出一口带着煤屑暖意的气。山风把烟缕揉成松散的棉絮,混在山巅的云里,竟让人分不清哪片是人间的烟火,哪片是天上的云。
山脚下的村庄像是散落在山褶里的星子。白墙灰瓦的屋舍三三两两挤在林子间,偶有几畦菜地泛着新绿,在冬末的枯黄里显得格外鲜亮。我沿着石板路往下走,鞋底碾过落叶的轻响,惊起枝桠间的山雀。它们扑棱着翅膀钻进松林,只留下一串脆生生的啾鸣,在山谷里荡开细碎的回声。
这片山是有记忆的。老人们说,从前的峡谷里只有伐木声和马帮铃响,后来黔北电厂的烟囱立起来了,白烟便成了山的新标记。我曾在检修车间里听老师傅讲汽轮机的轰鸣,那些金属震颤的声响顺着管道钻进地底,又顺着山脊传到更远的村寨。如今站在山梁回望,才发现那白烟竟和山间的云气如此相似——都是大地吐纳的呼吸,一头连着机器的脉搏,一头连着山林的心跳。
风里渐渐飘来柴火的暖香。转角处的土坯房冒着炊烟,竹篮里摊着刚挖的折耳根,带着细密的根须和湿润的泥土气息。阿婆蹲在门槛边择菜,蓝布围裙上沾着菜叶,见我来便笑着招手,递来烤红薯。红薯是埋在柴火灰里的,焦黑的外皮烫得我直甩手,咬开时,金黄的糖心顺着指缝往下淌,甜香混着烟火气漫开在舌尖。阿婆说,这山的性子最实在,你开春种什么,秋天就收什么。就像黔北电厂的师傅们守着机器,守着山里人亮堂的日子。
暮色漫上来时,我又回到山梁。烟囱的白烟在余晖里泛着暖光,和村庄的灯火连成一片。山风穿过松林,送来远处的犬吠和孩童的嬉闹。原来所谓的回响,从来不是声音的折返,而是烟火气在山谷里的生长——是机器的轰鸣与松涛的共鸣,是炉膛的温度与炊烟的缠绕,是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,彼此听见心跳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