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西电厂 吴强
晨起擦窗,黔西的春雨刚歇,玻璃上凝着的水汽里,映着乌蒙山层叠的青。来这里的第五个春天,我终于能从风里,分辨出甘棠与城区的不同。甘棠的风裹着山野草木的清润,混着厂区围墙外田埂的泥土气,而城区的风,是水西古城檐角摇下来的,沾着街边羊肉粉的红油香,还有巷口糯米饭蒸腾的甜。
头一年的春,我只认得厂区到宿舍的两点一线。山花开得再烈,也落不进紧闭的车窗。风里的杜鹃香是旁人的,街边挑着担子卖的折耳根与春笋是旁人的,连乌蒙山漫过来的云,都像是压在窗沿上的重。我沿着固定的路线走,看春雪化在喀斯特的石缝里,看布谷鸟叫遍了山野,却听不见春天的声音。那时总觉得,黔西的春天是悬在半空的,像百里杜鹃开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巅,看得见盛大,却触不到暖意。
日子是被黔西的烟火,一页一页揉开的。
第三年的春风,是从厂区旁的田埂上吹过来的。那日下班绕路走,看见田埂上的苦苣菜发了新芽,有阿婆蹲在地里摘菜,抬头见我站着,便笑着招手,塞了一把刚掐的香椿在我手里。香椿的鲜气混着露水的凉,顺着指尖钻进心口,我站在田埂上,第一次听见风过林梢的簌簌声,听见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叮咚声,听见黔西的春天,原来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声响里。
后来便慢慢熟了。会在下班之后,绕去城里的老巷,找一家开了多年的粉店,要一碗红汤羊肉粉,看老板熟练地撒上花椒与蒜苗,红油在汤面漾开一圈圈亮纹。会在周末沿着山路往杜鹃林走,看春阳穿过花枝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看蜜蜂停在花蕊上,连振翅的节奏都慢了下来。会在春雨落的夜里,煮一锅从集市上买来的春笋,配着新蒸的米饭,看窗外的山影融进夜色里,听雨打在防盗窗上,一声一声,都落在实处。
人这一生,总有些时刻,是被一片土地接住的。你以为自己带着翻不过的山来,却不知这里的山,本就习惯了托住每一个赶路的人。你以为时间会刻下所有伤痕,可山风年年吹,春信年年至,那些你以为忘不掉的重,会慢慢融进泥土里,跟着春笋拔节,跟着杜鹃开花,在某个你不曾留意的清晨,就长成了新的模样。
我们总说要与过往相逢,要与岁月和解,可从来没有什么刻意的仪式。和解从来不是站在山巅大喊着放下,是你在某个春日的清晨,端起刚冲好的茶,看见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,忽然就笑了;是你看见漫山杜鹃开得如云似霞,下意识侧过头,想把眼前的盛景说给身边人听;是你在黔西的烟火里,终于把日子过成了流水,往前看,是春山万里,往回看,也皆是坦途。
乌蒙山的春,从来都不是急着开遍山野的。它先让雪化了,让土松了,让溪水醒了,才让花苞一朵一朵,慢慢绽开来。就像人的心,也从来不是一瞬间就暖过来的。它需要一碗粉的温度,一把香椿的鲜气,一阵漫过田埂的风,一个又一个,踏踏实实的春日清晨。
此刻窗外,乌蒙山的云又飘过来了,带着百里杜鹃的甜香。身边的杯子里,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。黔西的第五个春天,甘棠的风正穿过厂区的围墙,吹进黔西城的每一条街巷,不记来路,不问过往,只渡眼前人,只写眼前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