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电厂 吴磊

又是一年人间四月，雨生百谷，雾锁群山，湘中雪峰山脉与贵州黔岭深处，同被一场温润的春雨裹住。清明谷雨，新茶抽芽，草木含露，山民们循着节气，以茶入食，把暮春的清润与山野的丰饶，煮进了一锅热气里。安化擂茶与贵州油茶，一擂一熬，一柔一烈，皆是谷雨里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

安化的谷雨，总与擂钵声相伴。资江两岸云雾漫坡，谷雨茶恰好采得，叶片肥厚，茶香沉郁。陶制擂钵置于膝间，粗木擂槌起落，新茶、生姜、花生、芝麻、生米次第入钵，慢捣细擂，乳白浆汁渐浓，混着茶香与姜辛，满室生香。冲入沸水，撒一把金黄炒米，汤色乳白，入口绵密，甘醇中带着微辛，温润落胃。谷雨湿气重，擂茶以姜驱寒，以茶清润，以杂粮饱腹，是老家代代相传的养生智慧。一碗擂茶，是谷雨的雨，是山间的风，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情。

翻过群山，便是贵州。黔地多湿寒，谷雨时节雨雾更浓，油茶便成了驱散潮气的暖意。侗家苗寨的火塘上，铁锅烧热，茶油入锅，新茶与姜蒜一同翻炒，茶香被热油逼出，焦香四溢。注入山泉慢熬，汤色转浓，加盐调味，舀入碗中，撒上炸米花、炒黄豆、脆花生，咸香回甘，层次万千。贵州油茶又称“干劲汤”，一碗入喉，暖意从丹田升起，驱散暮春的湿冷，也慰藉劳作的疲惫。火塘边围坐，油茶滚烫，闲话家常，谷雨的雨敲着窗棂，山野的安宁都在这碗茶汤里。

同为谷雨茶事，湘黔两地各有风骨。安化擂茶，是温润的和解，以五谷佐茶，柔化茶性，兼容并蓄，像资江流水，缓缓滋养人心。贵州油茶，是热烈的相拥，以油煮茶，辛香浓烈，直抵肺腑，似黔岭群山，苍劲厚重。一擂一熬，皆取谷雨新茶；一甜润一咸香，皆承山野馈赠。

雨落谷生，春深似海。谷雨的茶，不似明前那般娇弱，多了几分沉稳与丰饶。安化擂茶的绵密，贵州油茶的醇厚，都是山民与自然对话的方式。他们以节气为序，以草木为材，把春雨的清润、山川的灵气，都融进一碗茶里。

谷雨是春天最后的落款，暮春将尽，茶香不散。无论是湘地擂钵轻响，还是黔岭火塘滚烫，谷雨烹茶，烹的是时节，煮的是乡愁。一碗茶下肚，便知擂茶与油茶风味同源，人间至味，从来都在这烟火寻常里，在这谷雨温润的时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