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佘祖建
我常常在深夜,隔着数百公里的屏幕,静静凝望二十岁的儿子。视频里的他,比去年又添了几分沉稳,言谈间已有了成年人的从容与温和。镜头里的他正坐在宿舍书桌前,身后是整齐的书架和叠放得方正的被子,台灯的光晕柔柔地洒在他脸上,映出几分专注与笃定。每到这时,我总会下意识地揉揉眼睛,仿佛这样就能穿透漫长的时光,重新拥抱那个软乎乎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孩。可揉眼的动作却总让我想起,那些年在他需要我时,我未能及时出现的遗憾,指尖在眼眶打转,仿佛要揉碎那些沉淀在岁月褶皱里的愧疚。
儿子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。那些年,我和他爸爸都扎根在黔北的岗位上,我在发电部运行倒班、水质处理、参数调控——那些严谨到分毫的工作,填满了我们的日夜。相聚被压缩成一周一次的短暂时光,时间虽短,可我们对他的牵挂,从未缺席过半分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我握着手机翻看他的照片,从蹒跚学步到背起书包,从第一次戴上红领巾到在操场上奔跑,那些本该由我见证的成长瞬间,却只能隔着屏幕触摸。指尖划过照片里他笑靥如花的脸庞,心口却像被什么攥紧,酸涩的愧疚在喉咙里哽着。
记忆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碎片,全是他生病的模样。四岁那年住院,高烧不退,身子一阵冷一阵热,输液用了头孢三代,可三天了还不见好转。我背着他偷偷掉眼泪,心疼得喘不过气。攥着他滚烫的小手,我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液,恨不能替他去承受那份煎熬。我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,喉咙发紧,连一句安慰都像被砂纸磨过般艰涩。我和他爸爸暂时放下工作,调休、请假,日夜守在病床前。旁人都说是我们在照顾孩子,可只有我知道,是小小的他在治愈我们的慌乱与愧疚。他乖得让人心尖发颤,安安静静地躺着,见我们愁眉不展,还会费力地抬起小手,轻轻拍拍我的手背说:“妈妈,我不疼了,你们别担心。”可那小手明明烫得像块烧红的炭,却还强撑着安慰我。我慌忙别过头,泪水无声地砸在病床边的铁栏杆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——那哪里是安慰,分明是孩子用懂事在剜我的心。稍稍好转,就蹦蹦跳跳地给病房里的小朋友讲故事,像一束小小的光,照亮了灰暗的病房。可我却知道,那束光本应更明媚,若我能多些时间陪伴,他是否不必这般早地学会用坚强包裹脆弱?
而最让我念念不忘、一想起来就鼻酸的,是那些关于“故事”的夜晚。小时候他格外爱看书,一周里攒下的故事,总要留到周末,在睡前一股脑儿讲给我听。昏黄的台灯下,他稚嫩的嗓音轻轻软软的,童话、小动物、小科普,讲得兴致勃勃。可我白天在厂里连轴转,倒班、盯参数、处理流程,常常累得一沾床就犯困,听着听着,脑袋便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往下沉。朦胧间,我仿佛听见他小声又认真地问:“妈妈,你在听吗?你怎么睡着了?”可眼皮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梦里,我拼命想睁开眼,却总被疲惫的潮水拖向更深的黑暗。醒来时,他已蜷在床边睡着,手里还攥着没讲完的故事书,眼角似乎有泪痕未干。我颤抖着指尖抚过他发烫的脸颊,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那时我只当是孩子贪玩爱闹,如今才慢慢懂得,那哪里是吵闹——那是他把一整周的想念、欢喜、好奇,全都小心翼翼攒着,只等见我一面,便全部捧到我面前。那些没讲完的故事里,藏着他最纯粹、最热烈的爱。可我这个当妈的,却连他最珍视的分享都接不住,只能任由愧疚在心底疯长,像藤蔓般缠住呼吸。
因为从小聚少离多,他比别的孩子更早学会了独立。外婆给了他安稳和温暖,而我们缺席的陪伴,最终都长成了他独自向上的力量。不黏人,不娇气,遇事沉稳,懂得体谅——这是他给我最大的安慰,也是我最深的亏欠。看着他小小年纪就能自己整理书包、独自上学,我既欣慰又心酸。有次视频时,他轻描淡写地说起放学路上被野狗追,吓得躲进便利店,直到店员帮忙驱赶才脱身。我隔着屏幕急得声音发颤,他却笑着摆手:“妈,我没事,就是鞋子跑掉了一只,后来店员阿姨还给了我一颗糖。”可镜头里,他脚踝上隐约的红痕却灼痛了我的眼。我攥着手机的手关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若我在他身边,怎会让他经历这样的恐惧?那些他独自咽下的委屈与害怕,像细密的针,无声地扎在我心上。
如今,他背着行囊远赴他乡求学,攻读法学专业,奔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。我们依旧在岗位上忙碌,他依旧在远方独立成长,距离从几小时车程,变成了跨越千里的屏幕。可每当视频通话响起,那些细碎的牵挂便有了具体的形状:他会兴致勃勃地和我说起模拟法庭上的唇枪舌战,讲起辩论比赛里的激烈交锋,眼里闪着少年独有的光芒;他会把摄像头转向窗外,让我看异乡初春的樱花如何缀满枝头;偶尔遇到难题,也会在深夜十一点拨通视频,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故作轻松地说:“妈,这个法理逻辑我琢磨了一下午,不过已经理清思路了,就是想来跟你唠唠……”我总在屏幕这头拼命点头,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几分压力。他絮絮叨叨说着课堂上的收获、社团里的趣事、室友的日常、食堂新出的菜品,我安静听着,偶尔插一句:“天冷了,记得加件外套。”“别总熬夜,按时吃饭。”话虽简单,可那些跨越山海的牵挂,就这样在电流中稳稳地流淌。
他身后书架上,还摆着小时候我寄给他的奥特曼玩具,隔着屏幕,我能看见他伸手拂去玩具上的浮尘,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时光的倒影。可我的心却猛地揪紧——那玩具是我在他六岁生日时匆匆寄出的,当时正赶上厂里设备突发故障,我连一句生日祝福都未能亲口说给他。此刻看着他擦拭玩具的模样,那些未能参与的生日、未能兑现的承诺、未能给予的拥抱,像潮水般漫过喉咙,让我几乎不能发出声音。
可我心里清楚,爱从未因距离而变淡,反而在岁月里越酿越深。就像我在工作中较真每一个数据、每一道流程一样,我对他的爱,也是细致入微、深沉笃定的。只是这爱里,总掺着化不开的愧疚,像盐粒融在泪里,咸涩得让人心颤。
儿子,你只管大胆往前走,像一株向阳的植物,深深扎根,努力生长,勇敢追逐你的光。家里的灯永远为你留着,锅里的汤永远为你温着,电话这头的牵挂,永远为你悬着。那些童年夜晚没讲完的故事,早已成了我心底最柔软,也最坚实的底气,陪我熬过每一个忙碌疲惫的班次,也暖透每一个想你的深夜。它们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光,照亮我愧疚的沟壑,也提醒我,你早已用懂事与坚强,将母亲的亏欠酿成了生命里最沉甸甸的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