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张仁玉
从纳雍电厂生办楼出来,往热机检修部的方向走去。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对接的材料,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,目光也下意识地垂在脚下的路面上。就在这时,道路旁那一长溜的三角梅,竟以一种猝不及防的热烈,轰轰烈烈地撞进了我的眼眸。
那颜色,烧得正旺。是浓得化不开的紫红,一团簇拥着一簇,没有丝毫含蓄,反倒开出了几分不管不顾的野性,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生命力,一股脑儿全都倾泻出来。我心头一震,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,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片绚烂拽了过去。
这真是开到了极致的、野蛮的盛况。枝叶蓊蓊郁郁,层层叠叠地堆叠成一片浓密的绿云,铺展在道路旁。那绿,不是庭院里娇养的浅淡,而是饱含着山间雨露与土地韧劲的肥厚,是在纳雍电厂的烟火气里,硬生生扎根生长出的、带着倔强的绿。而那花,更是热闹得不像话——说它是花,其实并不精确,那三片薄薄的、呈三角形的苞片,才是这盛宴里最惹眼的主角。它们挤挤挨挨、层层叠叠,毫无保留地覆盖了整个枝头,反倒把藏在其间的绿叶衬得愈发卑微,几乎要被这浓艳的紫红吞没。这颜色,没有半分怯生生的单薄,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浓艳,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,远看像一团熊熊燃起的烈火,恰好映着电厂锅炉里的炽热;近看,又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,凑在一起,说着只有 它们自己懂的、快活的悄悄话。
我站在花前,看得有些痴了。
这三角梅,我先前并非没有见过。居民阳台的花盆里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庭院中,它都是极常见的景致。可那些地方的三角梅,总像是被驯服了一般,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姿态:要么委屈地蜷缩在小小的瓦盆里,开出几朵稀疏的花,透着城里养花人特有的矜持与寂寥;要么被修剪得规规矩矩,少了几分自在,多了几分刻意。
唯独纳雍电厂的这一排,全然不同。
它们的根,深深扎在道路旁那片贫瘠的泥土里,身前便是电厂日夜不息的机器轰鸣。日日夜夜,它们听惯了汽轮机的呼啸,看惯了烟囱里飘出的绵长白烟,也习惯了厂区里随处可见的钢铁与管道。这里没有曲径通幽的雅致,没有专人悉心浇水施肥,更没有人会为了它们的造型费尽心思。它们就那样泼辣地、顽强地生长着,仿佛将电厂那种沉默而巨大的力量,连同山间的风、檐下的雨,一并吸进了自己的枝干里、花苞中。这花开得坦荡,开得肆意,它开的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风雅,也不是闺阁女子的闲情逸致;它开的,是生命本身的、近乎宣泄的、最原始的力量,是在坚硬的工业底色上,硬生生绽放出的柔软与热烈。
我转身继续走,走着走着,忽然就想起了厂里的同事们。
他们,不也正像这一片三角梅吗?
从四面八方奔赴这乌蒙山深处,离家几百里,撇下了年迈的父母、年幼的孩子,把青春安放在这片偏僻的厂区里。在这里,他们扎下了根,一年又一年,把汗水洒在管道与机器之间,把青春奉献给了这万家灯火的坚守。
大修的时候,他们在狭窄的锅炉里钻进钻出,满脸满身都是煤灰,从里面爬出来时,浑身上下,唯有牙齿是干净的,可眼里的光,却依旧明亮。平日里,值班、消缺、抢修,不分昼夜,三更半夜一个电话,哪怕睡得正沉,也会立刻揉醒眼睛,匆匆往厂房赶,从未有过半分推诿。就像道路旁的三角梅,无人浇水,无人呵护,却依旧开得泼辣、开得热烈,依旧把最旺盛的生命力,袒露在这片坚硬的土地上。
三角梅不管有没有人欣赏,只管尽情地开;他们也不管条件多苦、离家多远,只管默默地干。花开一季,匆匆落幕;可他们,却在这里“开”了一年又一年,用最朴素的姿态,用最坚韧的坚守,撑起了千家万户的灯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