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忽然想起它来了。
没有什么缘由的。人这东西,记忆像是散落在河里的石头,水清的时候,一低头就看见了;水浑了,便什么都寻不见。今天这水不知怎的,忽然清了。
是小学三年级的事罢。老师让我去办公室帮着印卷子。那时候的卷子,是要用手推的油印机,一张一张地推,一张一张地印。盛夏的午后,知了在窗外叫得人心烦,办公室里有股子墨水味儿,混着热烘烘的风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我摇摇晃晃地推着滚筒,手上机械地动着,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。就在那半睡半醒的当儿,我看见了它。
它就搁在老师的笔筒里,红艳艳的,像一截凝固的晚霞。那时候我们刚被要求用钢笔写字,我也有自己的笔,只是我那支,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的人走夜路。墨水也不听话,动不动就洇开一团,好好的本子,愣是弄得像是被烫了疤痕。我一边印着卷子,一边拿眼瞟那支红钢笔。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笔杆上的漆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老师出去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那支笔。
我放下滚筒,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。那感觉,至今记得。沉甸甸的,不是坠手的沉,是实在的、妥帖的沉。笔杆贴在手心,凉丝丝的,滑而不腻。我鬼使神差地拾起地上印废了的卷子,在空白的边角上,抄起题目来。
笔尖触到纸面的一刹那,我愣住了。那感觉,怎么说呢,像是旱地里忽然下了场透雨,又像是蒙着眼睛走了许久的路的人,忽然被揭开了布条。顺畅,妥帖,一点儿也不洇墨。我继续写,那些字竟像是换了个模样,清清爽爽的,一笔一划都立在那儿,精神得很。我知道这里面有心理作用,头一回握上好东西的孩子,心里头自然是要矮三分的。但笔尖传来的触感,是真真切切的。
我把笔轻轻放回原处。
那天下午,我心里头就存了个念头:早晚,我也要有这么一支笔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。其间我念书,工作,结婚,生子,搬家,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。写过字的笔不知换了多少,那支红钢笔的事儿,也像是河底的石子,被泥沙埋得严严实实。若不是今天这水忽然清了,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来了。
想起来了,便放不下。
我打开手机,凭着记忆里的样子去搜。英雄牌的,果然是。如今它的颜色多得很,黑的,银的,金的,蓝的。我一样样看过去,手指却停在了红色上面。下单的时候,心里头竟有些发紧,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小孩儿。
笔到了。我拆开包装,把它握在手里。
就是它。
二十多年了,还是一样的沉,一样的妥帖。我把墨吸上,找了张纸来试。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不是难过,也不全是因为高兴。就是忽然觉得,二十多年前那个趴在老师办公室里的下午,那个摇摇晃晃推着滚筒的小孩儿,那个对着红钢笔发愣的三年级学生,她就站在这里,站在我面前。
这么多年了,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