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杨聪
三月的风翻过大娄山,落到了黔北发电厂的厂区里。
最先知道春天来了的,是行政办公楼旁那排香樟树。枝丫上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,怯生生的,像刚入厂的新员工。没几天,嫩芽舒展开来,撑起一蓬蓬绿云。金元桥入口处的白玉兰也憋了一整个冬天,一夜之间炸开满树白花,像一盏盏点亮的灯,照着我们上下班的路。
厂里的老师傅说,草木认得人,也记得事。
在汽机检修岗位上,我干了六年。六年里,我看过冷却塔顶的雾气被春风吹散又聚拢,看过输煤栈桥旁的树木从稀稀拉拉长成蓊蓊郁郁。草木不说话,可它们什么都知道——知道哪一个深夜我们清点着大修的备件,知道哪一个凌晨我们反复核对检修方案,知道哪一个三月我们像燕子衔泥一样,把工具、材料、人员一样样准备妥当,只等五月一到,便扎进等级检修的硬仗里。
黔北的春,来得慢,却实在。它不像北方骤然回暖,也不像江南缠绵悱恻。三月是准备的月份——等级检修文件包再过一遍,检修专用工具再清一遍。老师傅说,三月的准备做得有多细,四五月的大修就能走得多顺。香樟吐芽、玉兰蓄蕾、迎春花在墙根悄悄地攒着劲,它们不急着开满枝头,是在为夏天做准备。我们也是一样。
老一辈的电力人把青春种在这里,像种下一棵棵树。他们走过的路,我们还在走;他们守护过的机组,换成了我们在守护。时光像汽轮机里的蒸汽,看不见,摸不着,却一刻不停地转着,把热变成力,把力变成光。
草木看着这一切。迎春花年年最早开,有一年年初,我们处理完缺陷出来,天都黑透了,那丛迎春花在路灯下亮着,让人觉得没那么冷了。墙根的青苔厚厚软软,老师傅说,你干上十年,它可能比你还高。
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字,没有人记得我们熬过的夜。但是草木记得。香樟记得,玉兰记得,迎春记得。它们长一岁,就多一轮枝叶,在黔北这片土地上根扎得更深一些。它们替一代又一代电力人站在这里,不说话,也不离开。
黔北的草木知道,冬天总会过去,春天总会到来。春天不是结束,春天是准备——是为夏天的生长做准备,是为四月五月的等级检修做准备。它们更知道,春天从哪里来——从每一个深夜亮着的检修车间里来,从每一双拧过千万颗螺丝的手掌里来,从一代又一代电力人不曾离开的脚步里来。
当春风再一次拂过厂区,草木们会摇曳着告诉彼此:看,他们还在。
这就是黔北的春天——草木深,岁月长,草木知道春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