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宁能源 陈梓晗

贵阳的初夏总是温润绵长，没有灼人的烈阳，只有层层叠叠的绿意，裹挟着湿润的风，漫过城市的街巷楼宇。离端午还有数日光景，街头已经悄悄飘起淡淡的粽香，每每闻见这熟悉的气息，我总会无端惦念起旧年。我的端午，从来无关热闹的龙舟与花哨的点心，只藏着两种味道，和一段走不厌的寻常路。

从小到大，我最偏爱灰粽。不同于市面上甜腻软糯的各式粽子，灰粽带着独有的草木清冽，质感紧实，回甘清淡，吃再多也不腻口。这份独属于我的端午偏爱，从来都是父亲年年记得的小事。每临端午，他总会特意寻来地道的灰粽带回家，成全我岁岁不变的口味。

而属于外公的端午味道，是干净纯粹的白粽。从前外公尚在时，住在万江小区的家里，每到端午前夕，家中小小的厨房便会漾开清甜的米香。外公不懂花哨的馅料，也不爱繁复的花样，一辈子坚守最朴素的包粽法子。新鲜的粽叶洗净沥干，圆润的糯米浸泡透彻，不加豆沙、不加肉类，干干净净的食材，在他布满褶皱却灵巧安稳的手中，折叶、填米、压实、捆扎，动作缓慢又认真。

那时的我，总守在厨房边上静静看着他。城市小区的家没有庭院小院，却有灶台升腾的暖意，有粽叶与糯米交织的纯粹清香，足以填满整个屋子的温柔。不多时，一个个规整饱满的白粽便整齐码在盆中，上锅慢蒸。水汽氤氲间，清甜的米香缓缓漫开，朴素、干净，却是童年最安稳的烟火底色。

端午的清晨，是我一年里最期待的时刻。本地素有端午“游百病”的习俗，老人们都说，端午出门漫步游走，可驱散烦闷、褪去疲惫，求得一年平安顺遂。年少时的每一个端午清晨，天光微亮，清风凉爽，外公总会牵着我的手，从万江小区出门，慢悠悠走到隔壁的原财经学院里散步。

初夏的校园最是温柔，楼宇之间草木葱茏，道旁的绿树撑开浓密的荫凉，青草带着晨露的湿润，空气里是草木与微风的清甜。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，少有行人，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，偶尔几声鸟鸣清脆婉转。我们从不赶路，只是慢慢踱步，走过林荫小道，穿过空旷的操场，看晨光一点点铺洒在教学楼的墙面。

那时年纪尚小，不懂“游百病”的深层寓意，只觉得有外公牵着我的手，有微凉的风，有满眼鲜活的绿意，便是端午最好的模样。寻常的校园小路，日复一日的漫步闲逛，没有山川盛景，却藏着最质朴的安康期许，藏着祖辈细碎又绵长的疼爱。那些清晨的脚步，踏过岁岁年年的初夏，踏过无忧无虑的童年，成了我心底最温柔的端午记忆。

散步归家，恰好赶上粽子出锅。外公亲手包的白粽，褪去青绿粽叶，是温润莹白的模样，入口软糯纯粹，满口清清爽爽的米香，质朴又治愈。而父亲为我买回的灰粽，色泽温润偏灰，带着独特的草木醇香，紧实弹牙，清甘回甘。一白一灰，一清纯一醇厚，两种粽香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缠绕，一边是外公质朴纯粹的疼爱，一边是父亲专属独宠的偏爱，拼凑成我童年最圆满的端午。

后来，外公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。万江小区的家依旧，熟悉的街巷依旧，可再也没有人会在端午前夕，静静坐在厨房，为我细细包一锅干净纯粹的白粽。那缕温柔的纯白米香，从此定格在过往的岁月中，再也寻不回。

又是一年初夏，端午将至。街头的粽香如期而至，父亲依旧会年年为我买回我最爱的灰粽，味道一如从前，熟悉又治愈。可我心里清楚，我的端午终究缺了一角。再美味的灰粽，也替代不了外公手工白粽的质朴温度；再寻常的夏日清晨，再也没有一双温热的手，牵着我去往财经学院散步游百病。

如今我依旧执拗地偏爱灰粽，偏爱那一口草木清欢。或许不是味蕾格外挑剔，只是贪恋这份被时光留住的温柔。父亲的灰粽，年年不变，替岁月留住我的童年偏爱；而外公的白粽、校园的晨路、端午的晚风，成了我往后岁岁端午，反复回望的温柔旧梦。

城市四季轮回，端午年年如约。没有了旧日的人，却还有旧日的味道、旧日的光景留在记忆里。原来端午的美好，从来不止舌尖的滋味，更是藏在烟火里的亲情，藏在寻常小路里的陪伴。那些平凡细碎的日常，熬过时光，便成了治愈一生的温柔。

岁岁粽香起，年年思故人。往后每一个端午，我依旧会守着这口偏爱已久的灰粽，念着外公的纯白粽香，想起万江小区的清晨，想起财经学院的林荫晚风，轻轻告诉自己：人间烟火寻常，最珍贵的温柔，从来都藏在旧时光的岁岁相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