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柏宏强
2026,又是一年高考季。
新闻里说,那个叫梁实的“高考钉子户”,今年已经是第三十次走进高考的考场了。三十年,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,让青丝熬成白发。想着他的执拗,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三十一年前,那个属于1995年的夏天。
那时候的高考,还在黑色的七月。没有六月骄阳下的绿荫送考,只有七月七、八、九三日蒸腾的暑气和闷热。那是“3+2”文理分科模式的年代,我们在题海里把自己切割成文理两半。
我手里原本握着一张保送通知单的,去军校或者去当老师,但我都没去。因为不甘心——读了十二年的书,连高考的考场都没进过,那太遗憾了。我想凭自己的本事,看看能走到哪一步。说起来,我是从没认真想过自己会考不上大学的,区别不过是去哪一所;是重点,还是非重点。带着这样的底气,考试前我的脚步是轻盈的,有一股“莫斯科不相信眼泪”的自信。
考前一夜,我没有挑灯夜战,甚至没有翻书。电视里正放着纪录片《二战警示录》,那年恰好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。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部片子,炮火与和平,仿佛都在那一夜沉淀进了心里。
那天也是刚下过雨,遵义的空气湿漉漉的,虽是盛夏,却意外地凉爽。遵义四中的校门口,和往年高考一样,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。同学们在嬉笑打趣:“今天要是考不好,咱就不坐公交车了,直接躺这车上回家。”我混在人群里笑,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第一天的考场外,人声鼎沸。大家来得都很早,聚在一起叽叽喳喳,除了试卷,什么都聊。我印象极深,吴异刚神神秘秘地讲起了那个著名的恐怖故事——“人肉火腿肠”。旁边的汪鹏脸色瞬间煞白,因为他那天早上刚吃过火腿肠。后来他笑谈那次发挥失常,总要把这笔账算在那根火腿肠头上。而我,则保持着一贯的“迷信”,考前照例吃了两个滑溜溜的荷包蛋,这是在电视上看华罗庚的故事学习到的,不过我也从来没有考过双百分。
铃声响起,我们鱼贯而入。第一科是语文。提前十分钟坐定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我把除了笔袋以外的东西都交了上去,桌面上空空荡荡。百无聊赖之际,我拿起那支陪我征战的钢笔,在拇指上转了起来。笔身在指尖飞舞,我的目光紧紧跟着它旋转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,想找点事做。
冷不防,一台摄像机悄悄对准了我。没有打光,没有提醒,我根本没发现它的存在,只是后来才在影像里看见自己当年的模样。那不是一个慌张的考生,而是一个笃定的少年。
至于那天语文考了什么,作文写了什么,我已经记不太清。隐约记得那年的作文题好像是关于一只鸟的寓言。那只鸟飞过了三十一年的时光,如今停在2026年的枝头,看着楼下熙攘的考生。
第二天考数学。那年的数学卷子挺有意思,跟往年反着来——以往是大题越往后越难,那一年偏偏是第一个大题最难。我把它做出来了,心里还挺得意,结果后面三道题反而没来得及细看。尤其是最后两题,我只是跟它们打了个照面,觉得眼熟、能做,但时间到了。也就那样吧,反正也没打算考满分。
第三天考物理。做到大题的时候,我已经满脑子都是下午玩“四国大战”的情景了——那是当时流行的一种四个人下的军棋,我们在课间挥斥方遒的游戏。我一边写公式,一边在脑子里排兵布阵,仿佛试卷上的电路图和棋盘没什么分别。
后来高考从七月改到六月,为了避暑。其实现在的高考,比酷暑还难熬,也许少了一个月的折腾反而是对考生最好的救赎。不过,七月才是我们那一代人共同的记忆坐标,七月的热浪、七月的暴雨、七月的黑色,那是真正的“高考季”,但永远不是人生的全部。
现在的孩子们,大概很难想象当年的从容了吧。我们那时把高考当作一场成人的洗礼,考上了是喜报,考不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,我们那时候能上大学的每年不过八九十万人,大多数人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就业了。而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,就像那支在指尖旋转的钢笔,在黑白分明的七月里,划过了一道闪亮,却有再也回不去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