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陈伟
每当杨梅成熟的季节,我总会想起老家院前那棵杨梅树。它是父亲年少时从山野移栽而来,迄今已有六十多个年头。每到盛夏,便缀满一树紫黑透亮的果子馈赠家人,岁岁年年安然伫立,是独属于我们家的景致。
这棵杨梅品种上乘,果实圆润饱满,个头堪比一元硬币。熟透后色泽紫黑油润,果肉汁水充沛、酸甜适口,在乡里算得上品质出众的果树。每逢三月,总会有乡邻赶来求取枝条嫁接。父亲为人厚道热忱,向来慷慨相赠,还细细教人家养护的法子,言语里自有几分自得。若遇上远道而来的乡亲,也会留在家中歇脚吃饭,一腔待人的赤诚,都寄在了这棵老树上。
我是极爱这棵杨梅树的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日子过得清苦,寻常水果都格外稀罕,相邻们都爱在房前屋后栽上几棵果树。村里果树种类不少,滋味各有千秋,孩童们常会凑在一处,闲谈各家果树的优缺点。我家这棵杨梅不但枝头挂果稠密,果肉酸甜醇厚,每年成熟采摘还能变卖补贴家用,样样拿得出手。几番对比下来,大伙都公认我家杨梅最是出色。一树酸甜盛满了我鲜活的童年,也让我对这棵老树,生出旁人不及的偏爱。
六月果香漫溢,树下总是热闹非凡。小伙伴们围坐树下嬉闹,等候风吹果落。等候落果的日子里,孩童们心性纯粹,相处融洽,早早说好,各家鲜果成熟,都要拿来互相品尝。
一树杨梅,也曾暖过旁人。早年村里一位孤寡老人久病缠身,连日茶饭不思,家境贫寒无力调养。父亲心中牵挂,特意爬上树梢采摘熟透的杨梅相送。没想到老人食用后胃口渐开,身体慢慢好转。康复后老人专程登门道谢,这一树酸甜,又多了一份友爱互助的温情。
物资匮乏的年月里,这棵杨梅树更是一家人贴补生计的依靠。杨梅成熟之际,我便肩负起看护果树的重任,父母下地劳作,我守在树下。偶尔有杨梅掉落,随手拾起送入口中,轻轻一咬,酸甜的汁水便在舌尖漾开。红艳的果汁沾了唇角,染了指尖,这一口滋味,成了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慰藉。
大部分杨梅都会被售卖,换来钱财补贴家用。每逢赶集清晨,父亲便带着兄长上树采摘,我与姐姐在树下捡拾落果。一番忙碌下来,每次能收获一二十斤鲜果,整季采上三四次,可卖出一百多元。在当年,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,家中两个孩子的学费,全靠它支撑。就连我后来远赴贵阳读中专,花销里也饱含着这一树果实换来的积蓄。
岁月悠悠,转眼我已年近半百,那棵老树依旧伫立在院前。如今日子富足,乡间集市水果琳琅满目,新鲜实惠随处可买。再也不见孩童围树盼果的热闹景象,曾经备受惦念的杨梅,熟透落地也无人问津。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五载,再无人日日守望老树、牵挂那缕果香。每每见此情景,绵长的思念,便在心底缓缓漫开。
六十载风雨沧桑,老树默默见证故土岁月更迭。它承载着父辈辛勤劳作的时光,珍藏着无忧无虑的童年,维系着邻里淳朴真挚的温情。一树枯荣,亦是家乡与时代发展的生动注脚,见证着百姓日子愈发安稳富足。那些酸甜交织的往事、至深的亲恩与浓浓的乡愁,都深深镌刻进树木的年轮,化作心底一生难以割舍的眷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