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凌成彬
月光很亮,亮得能将苞米叶上蜷着的夜露照出珍珠的光泽。路窄得容不下两辆摩托车交错,两边苞米地正是势头最猛的时候,叶片阔大而锋利,车过时“唰啦”一阵响,刮在胳膊上生疼。父亲没有减速,风把我的头发扯成一面向后倒的旗,我把脸埋在他汗湿的后背,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闷闷的轰鸣,像大地深处的心跳。
路过一片低矮的黄豆地时,世界突然有了异样。是一片星光乍现——数以百计的萤火虫从烟叶间浮起来,明明灭灭地飘摇,像大地在呼吸时吐出的光的碎屑。若不是一只慌不择路的萤火虫窜进了我的左鼻孔,我大概会把脸一直埋在父亲背上,错过这夏季最慷慨的馈赠。那股微弱的痒意让我仰起头,于是满田的流萤都映在我眼睛里——它们飞得那样慢,慢得像是光的迟疑,慢得足够让每一粒星火都拖出细软的尾巴,在夜空中画出看不见的涟漪。
傍晚,父亲从水田里收工回来,胶鞋上沾着泥,裤脚卷到膝盖。他粗糙的掌心合拢着,小心翼翼地凑到我面前,松开一条缝——一只萤火虫正在他掌纹的沟壑间明明灭灭,像一颗被囚禁的小小星辰。我将它围进被子里,把棉被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,然后钻进去,独享这偷来的光。它飞过我的鼻尖,掠过我的睫毛,在我的呼吸里忽明忽暗。我伸出手想拢住它,它便栖在我的虎口上,光从指缝间漏出去,像沙漏里金色的细沙。我多贪心啊,恨不得这光是橡皮泥做的,能掰下一块揣进口袋。可它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,从星星变成烛火,从烛火变成将灭的烟头,最后蜷在床角不动了,像一粒褪色的米。
那是我第一次懂得“独占”的虚妄。我把被子掀开,月光瞬间涌进来,铺满整张床——它才不管你是睡着还是醒着,是快乐还是悲伤,它平淡地照着每一个人,照着苞米地,照着黄豆田,照着父亲脚踝上还没洗干净的泥,也照着那只不再发光的萤火虫。原来有些光生来就是要流散的,就像有些夏天注定是要用来告别的。
后来的许多年里,我见过更盛大的灯火,霓虹能把整条江染成彩虹的颜色。可每到夏夜,我仍会想起那个星光点点的夜晚,想起光的吝啬与慷慨同时降临在我的被子里。万物从不曾属于任何人,我们只是恰好在某个夏夜的路过里,与它们的光短暂相逢。而这样的相逢,本身已是夏天的全部恩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