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溪运营 刘艳
冬日的风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车还没到村口时,远远的就听见了猪的嘶叫。那声音像是从时间深处传来,尖锐又熟悉,一下子就戳破了那层裹在我身上城市生活的薄膜。
还没放假时,家里就赶忙打来了电话,奶奶在电话里说:“今年养了两头猪,你爷爷说等你们回来了杀。”
小时候,拉猪来杀的声音是节日的序曲。一听见这声音,我就知道要过年了。那时候家里的猪圈在屋后,一头猪要养整整一年。从春天捉来的猪崽再到冬天出栏,它吃的是红薯藤、米糠和猪草。我每天放学都要去打猪草,拿着镰刀蹲在田埂上,镰刀划过青草发出“嚓嚓”的声响,草汁的腥气沾满双手。猪在圈里用鼻子哼哼地拱着木栅栏,它能感觉到我的脚步声。奶奶总说:“我们好好喂着它,过年就有肉吃了。”
那时的期待是具体的——盼着厨房里蒸汽腾腾,盼着碗里能堆起颤巍巍的肉片,盼着油渣出锅时那第一口滚烫的香。杀猪那天,天不亮就要起床烧水,灶膛里的柴火映红半边墙。屠夫来了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猪血接在撒了盐的大盆里,很快凝成暗红的块。我们小孩子被赶到远处,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。猪的叫声渐渐弱下去,最终变成灶膛里“噼啪”的柴响,变成大锅里翻滚的水花。
而此刻我站在老屋的院坝里,看着那头被按在条凳上的肥猪。它比我记忆中的猪要小一些,眼睛湿漉漉的,望着这个它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世界。爷爷的背更驼了,他扶着猪的后腿,手上青筋凸起。屠夫还是从前的王伯,头发白了大半,动作却依然利落。
“你们回来啦?”爷爷抬眼看见了我,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。
我点点头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这些年,我在城市里吃过无数精致的宴席,可每到年关,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地等着,等着这一顿粗粝的、滚烫的刨锅汤。
“让开让开,开水来了!”奶奶提着小桶从厨房出来,热气扑了她满头满脸。她还是系着那条蓝布围裙,围裙上油渍斑斑,像地图上的岛屿。水浇在猪身上,刮毛的铁刨子推过,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。这场景我见过无数次,可今天看着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褪净毛的猪被倒挂在梯子上,开膛、剖肚。热气从腹腔里涌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内脏一样样取出来,心、肝、肺、肠,还冒着热气。奶奶蹲在地上翻洗猪肠,水流过她冻得通红的手指。我蹲下去想帮忙,她推开我:“别把衣服弄脏了,明儿你们还要回城里呢。”
虽然我要回城但我也不算城里人。我想说,却没说出口。我只是个在城里讨生活的人,而这里才是我的血地。可血地也在变——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,杀猪的人家从十几户变成三五户。王伯说,再干两年也不干了,儿子在城里开了超市,要他去看店顺便照顾孙子。
“吃刨锅汤了!”奶奶在厨房里喊。
大铁锅支在院子里,柴火在灶膛里烧得正旺。新鲜的猪血、猪肝、五花肉,配上自家种的大白菜,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。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火里,“刺啦”一声响。香味是霸道的,也是最不讲理的,它一下子钻进你的鼻子,钻进你的胃,钻进你记忆最深处。
第一夹肉给王伯,第二夹给爷爷,第三夹,奶奶夹给了我。我捧着粗瓷大碗,热气模糊了眼睛。爷爷和王伯坐在条凳上,呼噜呼噜地喝着汤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我也学他们的样子,坐下来,夹起一片肉。
肉片滚烫,在舌头上打了个转。是的,就是这个味道——猪是吃红薯藤长大的,肉里有阳光的味道,有雨水的味道,有奶奶每一天清晨黄昏走过猪圈门口时嘀咕的味道。这味道穿过二十年的光阴,准确地击中了我。
小时候吃刨锅汤,吃的是油水,是年味,是热闹。如今吃的是时间,是衰老,是即将消逝的什么。爷爷牙口不如从前了,他慢慢嚼着,喉结上下滑动。奶奶把好嚼的五花肉夹到他碗里,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。
院角的猪圈已经空了。另一头猪在圈里不安地走动,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。它不知道同伴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。也许明年,这个圈就真的空了。村里最后会杀猪的人老去,年轻人不再学这门手艺。到那时,刨锅汤会不会变成只在记忆里翻滚的一锅汤?
夕阳西下,把院子染成橘红色。王伯抹抹嘴走了,说明天还要去隔壁村杀猪。爷爷收拾着刀具,奶奶在厨房里刷碗。我站在空荡荡的猪圈前,忽然想起小时候打猪草回来,总要趴在栅栏上看一会儿。猪会凑过来,用湿漉漉的鼻子想拱我的手。那时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。
就像我以为爷爷奶奶永远不会老,故乡永远是离开时的模样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冬月了,年更近了。我转身回屋,奶奶已经点亮了灯。灯光昏黄,照着桌上那口空锅,锅里还留着一点汤底,明天早上可以煮白菜下面条吃。
“还和以前一样香。”我对奶奶说。
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开:“香就多吃点。现在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了。”
是啊,城里吃不到的。城里也吃不到这暮色四合时,灶膛余温尚在,猪圈尚有余味,爷爷奶奶尚在身边这一整个正在消逝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