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园电厂 葛沁阳
总有些角落,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。我坐在重庆一个防空洞改造成的书店里,潮湿的凉意渗进皮肤,洞顶的弧形水泥壁上,还留着当年的标语痕迹,模糊,但足够辨认,灯光昏黄,书架是钢铁和旧木板拼成的,所有棱角都被岁月磨得温润,这个下午,只有我一个客人,耳机里淌出的,是上次一个人去音乐节录下的声浪。
我曾经和朋友看过无数次音乐节,但也会偶尔贪恋独自一人的体验,站在宽阔的草地上,周围是年轻的身体和沸腾的声浪。汗水、碰撞、合唱,我跟着吼,那一刻,我不是谁的朋友,不是任何一种定义里的角色,我只是巨大声浪里,一粒随波逐流的沙子,我爱这种陌生的环境里认识到的新朋友,接触到的新世界,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这大概就是我痴迷旅行的缘由,点开旅行软件里的足迹地图,四个国家的轮廓被航线连接,四十一座城市的名字被我亲手点亮,一万三千三百四十二公里,这个数字像一条隐秘的丝线,串起所有我渴望成为或正在成为的——“我”。
上海永远是我心头的朱砂痣,第一次和朋友去旅行的时候,站在外滩的风里,看对岸的霓虹如庞然的梦境升起,我以为自己向往的是璀璨的塔楼与不息的车流,后来我又去了两次,第三次是独自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,江风依旧,我突然明白,我爱的不是那座塔,也不是那条江,而是那个站在这里对未来一无所知却满怀勇气的自己。上海太大了,大到所有的野心和慌张,都被它的轰鸣轻轻接住,然后化进夜色里,连回音都没有,它用这种巨大的沉默,给了我最辽阔的包容,不是接纳,是允许任何一个渺小的存在。
十四岁,我第一次和朋友去成都,这座城的包容是另一种质地,午后茶馆里竹椅吱呀的声响,空气里浮着的麻辣与茶香,让我向往这座城市的“松弛”。后来在成都待的几年,我买了一辆小电驴,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骑着它去吃吃美食喝喝咖啡,耳机里循环播放同一首歌,现在常觉得那段日子像是属于我的乌托邦,每当我再听到这首歌,都能想起那个忙碌后独自骑车闲逛的午后。有一次,我在人民公园见到一位老先生,独自对着树荫下的空地打太极,旁若无人,衣袂飘然。周围的人下棋、聊天、打盹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,而我在成都的巷子里吃火锅,九宫格沸腾着,一个人慢慢涮着毛肚和黄喉,用平板放着喜欢的电视剧,隔壁桌的喧闹是他们的,我的安静是我的。服务员添茶倒水,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见惯世情的平静,真好,在这里,“奇怪”不是一种特质,只是一种状态,成都用它的闲散告诉你:你做你,我做我,两不相干。我享受和家人朋友出游的情绪价值,却偶尔留恋这样属于自己的独处空间。
旅行教会我的,或许就是这种状态的自由切换。
在陌生的南京街道,我为一片好看的梧桐叶停下脚步,在厦门陌生的唱片店里呆上整个下午,在丽江的高原和朋友吃着牦牛肉串闲聊,坐在重庆路边摊吃一碗滚烫的小面,辣出眼泪也没关系。新鲜的环境像一层透明的茧,包裹着我,让我褪下所有日常的壳。
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是安静的钢琴曲,防空洞的寂静被衬得更深了,我合上书,封面上有一行上一位读者留下的小字:“所有的远方,都是对自我的勘探。”回首走过的不同地方,最终走到的,不过是自己内心的不同维度。在集体的狂欢里感受自由的温度,在绝对的独处中确认存在的轮廓,我既渴望与人声交织的热闹,也迷恋这防空洞般自成宇宙的寂静。
世界越大,人越容易变小,小成一个点,小成一个瞬间,小成一种微不足道的状态。但也正是这种“小”,让人松一口气,在这么大的世界里,我只需负责过好这么小的自己。不被凝视,不被定义,只是存在着,像重庆的雾一样自然弥漫,像上海的风一样自由穿梭,像成都的茶一样静静舒展。
走出防空洞,傍晚的天光软软地铺在台阶上,长江在不远处流淌,索道车厢正无声地划过天际。我融进街上的人流里,又一个普通的、面目模糊的旅人,但我知道,当明天的太阳升起,无论在哪座城市里醒来,我都能想起这个下午防空洞里的凉意,想起我曾怎样真诚地,陪伴过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