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北电厂 张陈
凌晨两点,中班结束的铃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,在庞大的厂房里散开。我摘下沉重的安全帽。交完班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夜风很凉,吹得人格外清醒。算算日子,明天又是休息日,该回家了。
回家得赶路。天不亮就得起来,搭单位的运营车去遵义,再倒高铁和公交,路上得花小半天。说不累是假的,尤其上完夜班,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坐上大巴就能睡着。但想到推开家门,俩闺女一个摇摇晃晃扑过来,一个在摇篮里咿咿呀呀,那股劲儿就又慢慢回来了,那点奔波,也就不算什么了。
在锅炉岗位上干了这些年,最大的体会就一个字:稳。锅炉这玩意儿,像个沉默的巨人,看着笨重,内里却是一团奔腾的火,一刻也离不得人。我的工作,就是让它“稳”住。压力、温度、水位,那些仪表盘上的指针,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。高了不行,低了更不行。
最难的不是忙的时候,反而是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时候。人容易松劲,一松劲,隐患就冒头。有一次,夜里监盘,盯着盯着,眼皮就有点沉。就那么几秒钟的恍惚,再一看,一个次要参数有了一丁点几乎看不出来的下滑。心里咯噔一下,马上打起精神,顺着管线一点点查过去,果然发现一个阀门有细微的内漏,赶紧处置了。事后想想,后背有点发凉,从那以后,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。守在这儿,就像守着一条看不见的防线,你得一直睁着眼。
操作那些大阀门,有时候需要巧劲。老师傅教过,开阀不要用蛮力,关键在前四根手指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均匀地扣住手轮,腰和腿稳住,顺着那股势,缓缓地推。力气用对了,沉重的阀门也能听话地转动,不多不少,刚好到位。力气用错了,憋得满脸通红,它可能纹丝不动,还可能损坏设备。这四根手指的力气,是多年练出来的,也是心里那份“稳”劲儿透出来的。你得知道力往哪儿使,使多大,心里有数,手上才能有准。
电厂里,我们常说“安全是天”。这话不是挂在墙上的,是烙在每个人心里的。每一次巡检,每一步操作,每一次抄表记录,都得对得起这句话。我们这儿发出的电,沿着那些看不见的线,跑到城市的角角落落,点亮一盏灯,驱动一台机器,或者温暖一个家。我虽然只守着眼前这一片炉火,但这炉火烧得稳不稳,关系到后面一连串的事儿。这么一想,肩上的担子就重了,但脚下的根,也好像扎得更深了些。
有时候半夜巡检,一个人走在轰鸣的机组之间,巨大的声响反而让世界显得特别安静。只有设备规律运行的震动,透过厚厚的工作鞋底传上来。这种时候,心里会格外透亮。家在一百多公里外,我在这,把该做的事做好,把该守的“稳”字守住,这大概就是一个锅炉工最朴素的本分。
生活像我们锅炉的负荷,总有高低起伏。压力大的时候,想起家里两个等着我的小丫头,想起肩上这份不能出错的职责,就觉得,人得像那炉膛里的火,持续地、稳定地燃烧。不追求多么旺,但求一刻也不熄灭。这就是我的岗位,也是我的日子。
天快亮了,得抓紧时间眯一会儿。明天,还要赶路。而炉膛里的火,会由下一班的伙计们稳稳地接过去,继续燃烧,照亮更多需要光和热的地方。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人,最平常,也最值得骄傲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