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，祭祖。归途，山野。

“今年阳光足，雨水来得快，香椿该发芽了！”不知是谁在我的耳旁说了一句，像是触动了某个深埋的“记忆开关”。踏青队伍还没散尽，我便拎着小食品袋——装贡品的，钻进了乡村水泥路下面的山沟沟里。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声：“太阳快落山了，你还要下沟里去？”我摆摆手，头也没回，“大声”吼道：“我去去就来，看看有没有收获！”

山路是熟悉的，却又是陌生的。童年的路，总觉得漫长，每一步都充满了探险的意味；如今走起来，却发现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。我要找的，是那些藏在灌木丛中香椿树树尖的“舌尖”——不高，不壮，却在每年春天准时抽出绿红色的嫩芽，像极了游戏里每年固定刷新任务的“NPC”，默默等待着某个玩家前来领取属于春天的自然馈赠。

我又攀上一个土坡，拨开带“倒刺”的藤蔓。手心被划了一道口子，渗出血珠，我不以为意，继续向上。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，我找到了——一棵香椿树，枝头的嫩芽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暗红的光。我全想起来了......

我踮起脚，用镰刀把枝丫勾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折下那截嫩芽。咔嚓一声，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时光仿佛被折断了线——我回忆起了他。看见十来年前的父亲，站在同样的夕阳里，亲自把香椿枝丫勾过来，让我能够到那根最高的“美味”。“慢点，别急，挑最嫩的掐，才好吃。”他的声音还响在耳边，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粗犷，却又温柔得不像话。我那时太小，根本分不清哪是嫩的哪是老的，只知道把看到的每一根都掰下来，塞进提的口袋里。

父亲从不嫌弃我掰回来的“战利品”里有老枝，有虫叶。他只会在灶台前耐心地挑拣，用清水淘一遍，然后交给母亲或炒腊肉，或炒鸡蛋蛋，或做成香椿豆。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那股特殊的香气，强劲的，热烈的，像是整个屋子里都是春天，要把整个春天都锁进胃里。

那时候的黄昏真长啊。太阳挂在西山头，迟迟不肯落。父亲提着满满一袋子香椿，我几乎都是空着手跟在后头，却总是追不上他的脚步。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归家的土路上，像是为我画好的一条路。

如今，我走在这条路上，随着每一步的迈出，内心深处的美好回忆不断涌现。

我又折了几根，袋子渐渐满了。暮色四合，远山的轮廓开始模糊，逐渐看不清了。我该上去了。下坡比上坡更难，村民地头的小路，小石子在脚下打滑，我抓着一蓬杂草，一步步往下挪。袋子里的香椿散发着清冽的气息，和着泥土的腥味，组成了我记忆里春天的全部味道。

回到家，我把香椿倒在菜盆里，等母亲来淘洗。她洗香椿的时候，我站在一旁，看她把嫩芽焯水，切碎，拌上蛋液。厨房里飘起熟悉的味道，我忽然明白——父亲当年做的，远不只是摘几把香椿那么简单。

他在每年的这个季节，用这种方式，教会我辨认春天的第一抹嫩绿，教会我在崎岖的山路上站稳脚跟，教会我什么是付出后的收获。他把这些，连同那个黄昏里长长的背影，一起种在了我的记忆里，每年春天准时发芽。

如今，我自己上山，自己折枝，自己归来。香椿还是那个味道，春天还是那个春天，只是少了那个把我举过头顶的人。我成为了他。

可我依然每年都要上山，就像当年一样。

窗外，最后一缕光沉入山后。我夹起一筷子香椿鸡蛋和一片腊肉一同塞进嘴里。

还是那个味道。还是那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