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宁能源 梁绍佳
朋友送我一只碗。拆开层层包裹的报纸,一只白瓷碗静静卧在掌心,釉面温润,像一捧凝固的月光。碗壁上绘着稚狸戏蝶的图案——两只毛茸茸的小猫,一只仰头扑蝶,前爪高高扬起,肉垫粉嫩;另一只蜷在花丛边,尾巴卷成问号,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。蝴蝶的翅膀用了淡紫与鹅黄,在釉下晕染开来,若有若无,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走。我翻过碗底,一枚小小的青花款识:景德镇制。
母亲看见了,端详半晌,忽然说:"你外婆家从前也有这样的碗。"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些小猫身上,"那年月,这样的碗是舍不得日常用的,只过年或待客才从柜顶取下来。孩子们端碗时屏着气,生怕磕了碰了。有一回你舅舅不小心在碗沿崩了个豁口,躲在柴房里哭了一个下午。"
我捧着碗凑到灯下,果然在碟边找到一处极细微的缺口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停在半路。釉色在那里断开,露出底下灰白的胎骨,摸上去微微涩手。
晚饭时我用它盛了粥。米汤在釉面上滑动,光润得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。那些小猫浸在粥的热气里,蝶翅仿佛也沾了水汽,愈发鲜活了。我用瓷勺轻轻搅动,勺沿偶尔碰到碟壁,发出叮的一声,清越而短,像是碗在回应我。
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博物馆看宋瓷,隔着玻璃,那些天青色的碗盏端庄肃穆,静默如神。可它们与我之间隔着千年的光阴,隔着玻璃冰冷的阻隔,美则美矣,却摸不着温度。眼前这只碗不同,它盛过粥,暖过我的手,还在我不知晓的某个时刻,被一双粗糙的手从窑火里捧出来,在灯下细细端详过。
筷子起落间,粥见了底。我舍不得立刻去洗,就让这碗搁在水池边,看暮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那只扑蝶的小猫身上。它停在碗壁的弧度里,保持着永远够不着的姿态——可正是这够不着,让它有了长久的盼头,让每一次低头吃饭的人,都能在举箸抬眸间,撞见一场小小的、永恒的追逐。
好好吃饭,原也是一件要紧事。我们每日三次与碗盏相对,米粒在齿间碎裂,汤水顺着喉咙温温地流下去,日子就这样一日日有了形状。那些绘在碗上的花鸟虫鱼,人间的热闹与静好,便随着一粥一饭,被我们妥帖地咽进身体里,在寻常岁月中滋长出温厚的底气。
我洗净了碗,小心地放回碗架。明日清晨还要用它喝粥,到那时,灯光熹微,小猫与蝴蝶会像老朋友一样等在碗底,等我俯下身去,与它们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