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宁能源 梁绍佳
我把那台复古小风扇从柜子深处请出来的时候,尘封的时光便跟着它一起摇晃起来。
绿色的扇叶,乳白色的机身,圆圆的脑袋,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青蛙蹲在桌角。底座是沉甸甸的铁,摸上去沁沁的凉,不像现在那些轻飘飘的塑料玩意儿,随时要跟着风私奔似的。按下开关,嗡的一声,叶片慢悠悠地转起来,先是三片绿色的影子模糊成一轮淡绿的月晕,渐渐地,那月晕便化开了,整个房间都浸在它搅动的气流里。
风是这样的风——不霸道,不凛冽,是那种被夏夜的蒲扇扇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温吞脾气。它拂过脸的时候,带着铁壳子里散出的微微的机油味,混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灰尘的气息。这味道不好形容,却让人莫名地安心。空调的风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医院;无叶风扇的风太乖顺了,乖顺得像被谁驯服过的河流。只有这家伙,风里有旧木头的呼吸,有日光灯管老去之前的嘶嘶声,还有隔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残片。
夜深了,我把它调到最慢的一档。咔嗒一声,它开始转动脑袋,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,不疾不徐,像一个老学究在灯下读一册线装书,读到得意处便缓缓颔首。床头的影子也跟着它明明灭灭,一会儿是铁栏杆的轮廓,一会儿是我翻身的剪影。恍惚间,时光便重叠了,我看见十几年前的自己趴在这同一张桌子上,暑气蒸腾,电扇嗡嗡地吐着热气,冰棍化了一手黏腻的甜。作业本上的字被汗水洇开几个模糊的圈,那时候的夏天似乎格外的长,长得足够让一整个童年在一阵风扇的摇头晃脑里慢慢发酵,酿出清润的、带点铁锈味的甜。
如今桌角摆着两台风扇,一台是无叶的,像外星人的遗物,通体雪白,吹出的风温柔得没有性格;另一台便是这位老伙计,绿色的叶片上还留着一道幼年用圆珠笔划下的印痕,抹不掉了,便成了它独一无二的胎记。我关了无叶风扇,只留它陪我。风一阵一阵地过来,带着惯有的迟疑和暖意,像已经睡着的母亲,手还下意识地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。
睡意渐渐漫上来。电扇还在桌面上摇它的头,那么固执,那么认真,仿佛它从出厂那天起就没打算停下这个动作。这一摇,便摇过了好多好多个夏天,摇走了一个孩子,摇回来一个大人。而它自己始终是三片绿叶子,一圈一圈地转,把漫长的时间里最清凉的那一口,均匀地分给每一个热得睡不着的夜晚。
我合上眼,听那嗡嗡声慢慢远了,淡了,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。风还在脸上游走,凉凉的,痒痒的,像童年那条跑丢了的狗,在梦的入口处犹犹豫豫地嗅了嗅,终于认出了主人的气味,便摇着尾巴,轻轻卧在了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