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不同寻常的夏天,最先漫上来的是满鼻潮湿的草木气。没有灼人的热浪,没有聒噪到震耳的蝉鸣,只有落不完的雨,把整座城泡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,连记忆都跟着润成了半湿的模样。
在这之前,我对夏天的全部印象,都裹着亮得发烫的日光。是傍晚篮球场上洇开的汗渍,球衣被风掀起一角,篮球砸在地面的声响混着少年的笑,撞得夕阳都发颤;是正午攥在手里冰得指节发麻的汽水,拉环“啵”地一声弹开,气泡顺着喉咙滚下去,连打个嗝都带着橘子味的凉;是阳光穿过梧桐叶筛下的碎金光斑,风一吹就满地打滚,踩上去像踩着一整个夏天的星星。那时候的夏天是有形状的,是柏油路被晒软的黏腻,是西瓜最中间那一勺的甜,是蝉鸣从早到晚织成的密网,热得热烈,亮得坦荡,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生机。
可今年的夏天,偏偏换了模样。太阳像是忘了归期,把天地尽数让给了厚重的云层。雨一场接一场地下,从清晨落到深夜,从月初落到月中,永无止境似的,给世间万物都蒙了一层半湿的薄纱。天是蒙着灰的,墙是浸着润的,连风掠过肩头都带着湿冷的潮气,往日里晒得皲裂的土地喝饱了水,踩上去软乎乎的,翻涌着泥土与草根混杂的清芬。草木倒是得了意,借着雨水肆意疯长,绿得发沉,绿得发亮,像是要把一整年的生机,都在这个雨季里尽数舒展开。
只是花遭了殃。还没等来得及争奇斗艳,连日的雨就打落了大半花瓣,粉的白的铺了一地,沾着泥水软塌塌地贴着泥土。古人说“化作春泥更护花”,想来便是这般光景。早开的花原想抢一步占尽夏光,偏生遇上了连绵雨季,没等来赏花人的驻足,先零落成了泥。说不上可惜,倒像有种宿命的味道——不是所有盛放都能遇上晴日,也不是所有热烈都能得偿所愿。
惯了在晴日里奔走的人,自然不肯顺服于这场漫长的雨。总有人盯着天色,专挑雨势稍歇的间隙出门。或是趁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的片刻,抱着被褥往阳台上挂,赶着这点天光攒一点暖意;或是沿着绿荫铺就的路慢慢走,踩着积水上晃荡的树影,呼吸着被雨水洗透的空气,也算不辜负这难得的透气时刻。孩子们最是无畏,踩着水洼蹦蹦跳跳,鞋尖溅起的水花混着笑声,倒把阴沉沉的雨天搅出了几分活气。人们以各自细碎的方式,和这场没完没了的雨无声对峙着,不激烈,却执拗。
我原先也总盼着天晴。总觉得没有烈日的夏天算不得夏天,没有蝉鸣的七月算不得七月。就像我们总默认,日子该是滚烫的、明亮的、一往无前的,那些潮湿的、沉闷的、迟迟看不到光亮的时刻,都像是对生活的辜负。可连日的雨落下来,心反倒慢慢静了。
从前总追着晴光走,忙着赴一场又一场盛夏的约,反倒错过了许多细碎的风景。如今守着一窗雨,才看见雨打叶片的清晰纹路,闻见泥土翻涌的鲜活香气,听见檐角滴水的均匀节奏。原来夏天从不止一种模样,有烈日当空的酣畅,就有阴雨连绵的沉静;有繁花盛放的热闹,就有零落成泥的安然。就像人生从来不会一直亮着,那些慢下来的、潮湿的、略显狼狈的日子,从来都不是虚度。
窗外的雨还在落,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。我伸手接住窗缝钻进来的风,裹着草木的清苦与湿润。忽然就不再盼着天晴了。花谢了会再开,雨停了会再晴,可眼前这一场浸满水汽的盛夏,这满鼻湿润的草木香,这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,过了此刻,就再也不会重来。
原来我们总在等一场理想中的盛夏,等一个万事俱备的晴天,却忘了雨里的夏天,也同样是夏天。那些不那么完美的、超出预期的、湿漉漉的当下,也值得我们认认真真地接住。毕竟盛夏从不只有一种颜色,人生也从不止一种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