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从西边斜过来，打在五号机组的烟囱上。

烟囱是直的。灰白色的筒体，顶端正往外吐着烟，细细的一条，被西边的风推着往东飘。光从侧面扫过去，右半边亮着，左半边沉在阴影里，明暗交界的那条线笔直笔直的。

天是橘黄色的。从地平线往上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——最底下是浓稠的橙红，往上变成浅橘，再往上就掺进了蓝。云层很低，厚厚的，被夕阳从底下往上照亮，底边镶着一道金线，顶面还是灰的。这种光只在夏天傍晚有，太阳落得快，你刚掏出手机，颜色就不一样了。

我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照了这张照片。

文峰街道的边界就在电厂北边。白天看着没什么特别的，山是灰绿色的，路是灰色的，建筑也是灰色的。电厂围着高高的围墙，路过的人没人会多看一眼。它不像那些旅游城市，到处挂着招牌。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，不声不响的。

但夕阳斜照的时候，就不一样了。

光从西边斜过来，把整座城市都染了一层暖色。贯城河边，跑鞋踩在塑胶路面上，啪嗒啪嗒的。几个大爷坐在石墩上钓鱼，浮漂一动不动。旁边有个卖黄粑的小推车，蒸笼里冒着白气，甜丝丝的味道顺着风飘过去。

杜鹃街道那边，省级经开区的厂房里，工人们正在赶一批乙二醇订单。新型煤化工园区里，那些企业的烟囱都在冒烟——和电厂的烟囱不一样，那些烟更白、更浓，但闻不到味儿，现在的排放标准比以前严多了。

柳岸水乡的解放村倒是安静。村子沿逢水河排开，400多栋黔西北风格的民居，白墙青瓦，门口种着杨柳。村里人成立了农民摄影协会，春天拍油菜花，夏天拍稻田，秋天拍阳光玫瑰葡萄。去年接待了十多万游客，村里开农家乐的老王家，一天能卖两百多斤糍粑包豆腐。

电厂的烟囱直直地立着，和贯城河边钓鱼的大爷、经开区里下班的工人、柳岸水乡蒸黄粑的小推车一样，都是这座城的一部分。白天的时候，它只是一根灰白色的管子，混在一堆厂房和管道中间。只有夕阳斜照的时候，光从侧面扫过去，明暗分明，你才会注意到它。

云层变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。起初那块橘黄色的光还集中在一个角落，后来慢慢地散开，像一滴墨水在水里洇开，边界越来越模糊。蓝色的天一点一点地往黑色靠，不是一下子变黑的，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的。

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，烟囱还立在那个位置上。顶端的烟变成了灰白色，在夜色里辨不清方向，飘了一下，又散了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，天是白的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和昨天傍晚的方向正好相反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根烟囱只有在傍晚的光里才好看——光从侧面扫过去，明暗分明。白天的时候，它只是一根普通的柱子，混在一堆厂房和管道中间，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。

原来有些东西，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能被看见。

就像这座城，只有在夕阳斜照的时候，才能看出它骨子里的那种劲儿——不张扬，不讨好，直直地站着，但站得很稳。

烟囱的雾气还在冒。风往哪边吹，它就往哪边飘。

天又暗下来了，这里的故事还在继续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