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清晨,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。我走在单位通往值班室的路上,脚步是惯常的节奏,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。城镇的早晨总是匆忙的,远处的车流声、近处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。我在这背景音里走着,像每一个工作日一样目标明确却又心不在焉。
忽然,一阵香气毫无征兆地袭来,那不是侵略性浓郁的香,而是温柔清冽的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捧住了我的脸。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,是的,是栀子花。这香气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立刻唤醒记忆深处某个沉睡的角落: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栀子树,每到这个时节,满树的白花香得让整个夏天都变得明亮起来。
循着香气望去,单位楼前的花坛里那几株栀子花开了。前几日走过时它们还只是青涩的花苞,紧紧裹着绿色的外衣像害羞的少女不肯见人。而此刻,十几朵白色的花儿绽放在墨绿的叶片间,花瓣厚实而洁白,边缘微微卷起,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。它们安静地开着,不张扬,不喧哗,只用一缕清香宣告着夏天的到来。
我走近了一些蹲下来看,栀子花的美是需要近距离品味的。远看不过是些白点,近了才能看清花瓣的纹理像上好的宣纸,细腻而有韧性。花心是浅浅的鹅黄,几根花蕊藏着小心翼翼的样子。香气变得更浓了却不腻人,反而让人神清气爽。我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写过栀子花,说它“香得掸都掸不开”,真是传神极了。
我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这个时期,也是同样的花香。那时我刚到这个单位不久,一切都是陌生的。也是某个清晨,也是这阵花香,让我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慰藉。原来植物比人守信,它们不拖延,时候到了就开花,不管人间经历了怎样的风雨。
其实不只栀子花,楼旁那排香樟树,叶子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绿;墙角的那丛毛叶丁香,花球一天比一天茂盛;就连草坪上的杂草,也疯长起来,没过了脚踝。夏天是真的来了,不是日历上那个日期,不是气象学上的温度标准,而是这些植物用它们的方式告诉你的:花开了,叶密了,阳光灼热了,蝉鸣将近了。
在这个四季不甚分明的城市里,夏天的到来往往悄无声息。空调一开,温度恒定在舒适的区间,西瓜冰在冰箱里,四季似乎没有什么区别。我们活在人造的环境里,对自然的感知越来越迟钝。但栀子花不管这些,它在该开的时候开了,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:看,夏天来了。
我站起身,深深呼吸了几口带着花香的空气。那阵清甜顺着鼻腔蔓延到胸腔,仿佛把一夜的沉闷都洗涤干净。脑袋清醒了,脚步轻快了,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被照亮了。这就是夏天啊,栀子花开的夏天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生活的夏天。
走进单位大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看那几株栀子花,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,花瓣上露珠闪烁,在晨曦中发出柔和的光。我忽然觉得每天清晨这短暂的花香之约,是生活给予的隐秘馈赠。不需要刻意寻找,不需要费力争取,它就等在那里,在必经的路上,在每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。
栀子花开的季节,真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