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刷短视频,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。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背景却换了——不再是生产现场熟悉的场景,而是一面灰扑扑的墙。老周对着镜头笑了笑,眼角皱纹里盛着掩饰不住的愁:“在家歇了好些天了,有活儿的朋友给介绍一下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那个在磨煤机旁像铁塔一样的身影,那个被煤灰覆面却永远乐呵呵的声音。窗外电厂灯火通明,我心里却暗了一块。
初到电厂那年,综合班的工作经常需要搭设脚手架,我经常去监护外包公司搭设脚手架。第一次走进磨煤机区域,一脚踩下去竟陷进软乎乎的煤灰里,厚得像沙滩。我抬起头想看看架子的情况,眼睛进了煤粉以至于我不得不埋下头,粉尘呛得人直咳,机器在耳边沉闷喘息。就在这时,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钢架缝隙里钻出来,活像煤窑里走出的雕塑——只有眼白和牙齿还亮着本色。他冲我咧嘴一笑:“你就是监护人吧?站远些,小心脏了衣裳。”
那就是老周。快五十的人,身手比小伙子还利索。磨煤机区域逼仄,他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,把脚手架支得又平又稳。夏天厂房四十多度,他钻进磨煤机附近作业,出来时工装拧得出水——混着煤灰流淌下来,是黑的。
这些年,大修、抢修、维护,最苦最累的活儿总有他们的身影。老周把这叫“种钢铁”:“钢管就是庄稼,种好了才长出安全来。”
现在,他的“庄稼”无处可种了。
我没有点赞,也没有留言,只默默看完了那段视频。他说想回老家,又怕错过机会。镜头一晃,墙上挂着一顶黄安全帽,污渍洗掉大半,划痕却抹不去——是以前他们公司配发的。
退出抖音,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自己的脸。穿着工装,待在同一片厂区,但我在明亮的检修大院里,有冬暖夏凉的空调,有稳定的薪酬,有看得见的未来。而老周们像迁徙的候鸟,随项目而来,随合同而去。他们用脊梁撑起电厂最艰苦的作业面,却在制度更迭的潮水中无声退场。
想起那句:“人生哪能多如意,万事只求半称心。”当时不懂,现在才品出重量。努力与回报之间,有时隔着整个平台的差距。庆幸的是,我栖息的这根枝桠足够粗壮,足以替我挡住风雨。
今天路过磨煤机区域,新的架子队正在作业。一样的安全帽,一样满身煤灰的身影。我驻足片刻——脚手架熟悉,面孔却陌生。机器轰鸣如旧,像什么都没变,又像什么都变了。
回到办公室,我敲下这些字。窗外,电厂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,烟囱白汽缓缓升腾。这庞大精密的系统里,无数齿轮在转动,我不过是其中一枚,幸运地被牢牢嵌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。
感恩公司给予这份安稳,让我不必像老周那样,在知天命年纪还对着镜头求一份生计。也深深怀念那个灰影里的笑脸——他何止有搭架子的手艺,更有在尘埃里开出花来的韧性。
验收牌擦了又写,熟悉的名字终将隐去。但那些钢管、扣件、每一道紧固的竹跳板,都记得他们来过。记得那个满身煤灰、眼里有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