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一点半,纳雍的阳光正烈。唐锡红班长从大巴车上走下来时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——早上从金沙出发,辗转两百公里,她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车。大巴车的座椅硬,山路颠簸,可她见到我们时只是把行李箱接过去,笑着说:“终于接到了,走。”
三个多小时。我们后来算了算,她早上七点多就得起床准备,赶着八点前到厂里坐车。一个女班长,为了接两个普通职工的支援任务,把大半个白天耗在了路上。可她没抱怨过一句,连“路上有点累”这样的话都没说,只是在我们上车后,让我们系好安全带。
下午抵达黔北,她带着我们领取饭卡、拿好钥匙,穿过生活区。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单被套是新换的,桌上摆放着干净的牙膏牙刷脸盆。行李收拾好转头就听见“刚来不熟悉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她靠在门框上说这话时,窗外的夕阳正照在她脸上,把那双因为早起而微肿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。
晚上,化学班全体成员聚在一起,有人讲班里的趣事,有人问纳雍的风土人情。唐班长坐在我们中间,给我们介绍每个人的名字,声音有点哑——大概是白天坐车吹了风,加上一整天没好好休息。
散席时已经快八点。我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同来的师姐忽然说:“其实他们完全可以让我们自己坐车过来。”是啊,早上收拾好,下午自己去报到,这都是常态。可她偏不。她要亲自来接,要看着我们安顿好,要在晚餐上把我们郑重地介绍给所有人——仿佛接来的不是两个支援人员,是两个久别的家人。
我忽然想起电厂里那些化验仪器上的数字,精密、准确、不带感情。但人和人的相处不是这样的,唐班长用一趟漫长的车程告诉我们:在这座大机器般的电厂里,人情味是可以被特意运送的。她颠簸两百公里端来的,不过是一句“欢迎”,却让这异乡的夜晚,有了刚刚好的温度。
从纳雍到黔北,那条蜿蜒的山路上,大巴车载着的不仅是一个早起的班长和两个新来的职工,还有电力人之间那种朴素的、不需言说的照应。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行业最动人的地方:无论走到哪个厂,总有人愿意为你跑一趟远路。
夜深了,窗外传来熟悉的机器轰鸣声。和纳雍一样的声音,却因为今天的经历,听起来格外安稳。我摸了摸口袋里唐班长给的钥匙,沉甸甸的,像她今天走过的那两百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