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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面
2026-07-27 纳雍电厂 邓梦乙

河南人吃面,讲究的是实在。 一碗面端上来,要顶饱,要扛饿,吃完了胃里沉沉的,心里才踏实。蒸面就是这样的面。

这面不是煮的,是蒸的。先蒸一遍,拌了菜再蒸第二遍。两道蒸汽逼进去,面条的筋骨就硬了,油盐的滋味也渗得透透的。我吃过很多地方的面,软的硬的,汤的干的,都没有蒸面这样一股子倔劲儿,咬下去,先是糯,牙齿一碰,软软地陷进去,可你再嚼,那股子韧劲儿就上来了,弹弹的筋筋的,在齿间微微地跳。一根面条,从糯到韧,要嚼上好几口才肯咽下去。咽下去了,嘴里还留着面的香。

母亲做蒸面,必是早起。面要细圆的湿面,抓在手里潮潮的,凑近了闻,有一股生面粉的甜气。她把面抖散了,铺在笼屉上,一根一根都疏散开。水开时,白气轰地窜上来,面就在蒸汽里慢慢变了颜色,原本是白的,蒸到七八分,变成了微微的黄,透亮的,像玉。蒸面的功夫,一半在面,一半在菜。菜是两样:豆角,肉。豆角要嫩,一掐就出水的那种。切成寸段,齐齐地码在案板上。肉要五花肉,肥瘦相间,切成薄片。切肉的时候,刀起刀落,肉片就软软地倒下来,一片压着一片。炒菜的时候,锅里油要多,烧热了,肉片下去,刺啦一声响,紧跟着香气就窜出来,母亲用铲子翻着,肉片在油里慢慢变了颜色,粉红褪去,焦黄浮上来,肥肉的部分渐渐透了明,油珠子噼噼啪啪地跳。这时候下葱姜蒜,辛香一下子炸开了,跟肉香搅在一处,满屋都是。再下豆角,翠绿的豆角在油里一滚,染上了亮光,淋上酱油,撒上盐和五香粉,锅里就变了颜色,酱色深了,香气也更厚了。

面蒸好后,倒进菜锅里拌。这是最见功夫的一步。母亲用两双筷子,挑起来,抖开,再挑起来,再抖开。面条在筷子间翻飞,蒸汽腾腾的,每一根都裹上了酱色,沾上了油光。原本白生生的面,这时候成了酱色的,油亮亮的,一根一根,绝不粘连。拌好了,再回笼屉里蒸。这一回,是让面吃透了菜的味,肉的香,豆角的甜。

第二次蒸的时间不长,但等待是最熬人的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,蒸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,带着面香肉香菜香,在厨房里弥漫开,浓得化不开。我就守在灶边,看着那锅盖一掀一掀的,心里痒痒的。终于等到出锅了,锅盖一掀,一团白气轰地散开。等气散了,蒸面就露出来了——油亮亮的,每一根都泛着酱色的光。豆角焖得微微发蔫,但颜色还是绿的,夹在面条之间,好看得很。肉片躲在面里,若隐若现的,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。母亲拿筷子给我挑一大碗,面条挑起来的时候,沉沉的,要用点力,它们在碗里堆着,冒着热气,油亮亮地闪着光。

吃蒸面是有讲究的。面本身已经够了滋味了,这时配一瓣生蒜最为合适。白的蒜瓣,咬一小口,辛辣的气味就冲上来。这时候夹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——面是咸香的,糯糯的,又带着韧劲,嚼起来,豆角的清甜混在里面,解了肉的腻;肉片煸得焦焦的,肥的地方早就化了,只剩下香。蒜的辛辣在嘴里一炸,两种味道撞在一起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一口面,一口蒜,头上慢慢冒出汗来,胃里暖烘烘的,那种舒坦,是从心里往外透的。

蒸面的好,是那种扎扎实实的好。不靠汤,不靠浇头,就靠两遍蒸的功夫,把所有的滋味都逼进面的筋骨里。吃着,是面的香,菜的香,肉的香,可细品,还有蒸汽的香,时间的香,日子的香。这味道厚得很,也长得很,吃过一次,就长在味蕾上了。

现在离家远,有时候馋蒸面馋得不行,自己也试着做。面和豆角都能买到,肉也不缺,可做出来总不是那个味道。也说不上哪里不对,面也是那个面,酱油也是那个酱油,可就是不对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不是面不对,是蒸面的那双手不对,是厨房里弥漫的那股味道不对,是守在灶边等着锅盖掀开的那份急切不对。人离了家,胃还留在家里。那碗蒸面,大概就是我胃里最固执的念想罢。


责任编辑:刘宝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