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升入高二,趁着假期,我带她前往广汉三星堆一游。从成都市区出发离这里不远,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一路清风相伴。路上,孩子拿着手机查看史料,认真念给我听:1986年,两位工人挖土时意外掘出古玉,沉睡三千年的古蜀文明,就此破土苏醒,惊艳天下。我听着孩子稚嫩又认真的讲述,心里满是期待,想去亲身一睹这片远古文明的风华。
走入博物馆,最先震撼我的,是青铜纵目面具。面具宽逾一米,造型诡谲雄奇,双目外凸如盏,双耳阔大飞扬,带着独属于上古岁月的神秘与苍茫。这是古蜀先民的神灵图腾,纵目望远,寄寓着古人眺望山河、贯通天地的美好向往。三千年风雨侵蚀,未曾磨去它的风骨,如今静静伫立展厅,依旧眼神凛然,俯瞰人间岁月变迁。
展厅里陈列着几尊小型青铜面具。时光在铜器表面沉淀出层层翠绿铜锈,有的边角残缺斑驳,留存着岁月磕碰的痕迹。虽历经千年沧桑,面具纹路依旧清晰工整,额间回纹精致规整,唇角微扬,带着沉静悠远的气韵。可以想见,千年前的匠人,凭一双质朴粗手,揉泥制范、精雕细琢,以极致耐心,打磨出跨越千年依旧动人的青铜容貌。
整场参观中,最令人震撼驻足的,是巍峨的青铜神树。神树高近四米,层次分明、结构精巧,三层枝干舒展有序,枝头神鸟栖立、栩栩如生,主干铜龙盘旋缠绕,气势磅礴。古人独创套铸工艺,分段铸造、无缝拼接,构件咬合严丝合缝,历经数千年依旧挺拔稳固。枝头留存的铃孔清晰可见,遥想远古,山风穿林、铜铃作响,清音悠远,回荡山河,自成一番诗意天地。
恒温展柜之中,金杖独展风华。杖身长一米四三,原本的木质杖芯早已朽于岁月,唯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箔完好留存。仅零点几毫米的金箔,被古人锻打柔韧平整,严丝合缝包裹杖身。箔面之上,鱼、鸟、箭矢、人面纹样细腻清晰,线条灵动流畅,每一处纹路,都镌刻着古蜀独特的文明信仰与审美风骨。
展厅中央,青铜大立人庄严肃立。立人净高一米七二,身姿端正挺拔,搭配底座通高近两米六。身着雕满回纹、龙纹的华美长袍,腰带规整,双手曲于胸前、掌心空握,姿态虔诚庄重,仿佛千年伫立,静待一场盛大古老的仪式,沉稳内敛,风骨不凡。
馆内两侧,玉璋、玉璧、玉琮整齐陈列。件件玉器打磨得温润光洁、厚薄均匀,是古蜀先民祭天祀地、沟通天地的神圣礼器。玉面残留的暗红朱砂斑驳错落,为素净玉石添上厚重的岁月质感,古朴雅致,意蕴绵长。
行至尾厅,“沉睡数千年,一醒惊天下”十二个大字豁然入目,道尽三星堆文明的传奇与厚重。女儿站在展板前认真拍照,眼里满是对远古文明的好奇与敬畏。拍完照,她转头认真问我:“妈妈,古人冶炼这么多青铜,是不是需要极高的温度?”
我轻声答道:“古时以木炭炼铜,炉温可达千度以上,炽热淬炼,方能成器。”
孩子恍然一笑:“原来千年前的古人,也是以火造物、用心兴业的匠人。”
日暮时分,我们走出展馆,晚风温柔。返程路上,孩子靠着车窗沉沉睡去,回望一路所见的千年古物,我心中百感交集。三千年古蜀文明,始于星火、成于匠心。先民无精密器械、无先进技术,仅凭双手坚守、极致专注,以烈火淬炼青铜,以初心雕琢文明,在岁月洪荒中,锻造出惊艳千年的传世瑰宝。一器一物,皆是时光沉淀,亦是匠心坚守。
从业二十年,作为一名电力工人,我们终日扎根电力岗位,与炉火为伴、与机组相守。日复一日巡检值守、守护设备安稳,以一技之力,护万家灯火通明。我们的工作,同样是与火共生、以技立身、以责坚守。
跨越三千年时空,古今匠心,一脉相通。古人守一炉星火,淬炼千年文明风骨;今人守一方灯火,守护人间岁岁烟火。
岁月更迭,器物变迁,不变的是匠人纯粹的专注、始终的坚守、质朴的担当。
一炉心火,穿越千年生生不息;一份初心,历经岁月始终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