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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点被贵阳的夏天冻感冒
2026-07-30 威宁能源 蔡锐

作为一个在北方的风沙里滚了三十年的糙人,我对夏天的认知一向简单粗暴——温度计敢蹿上三十五度,我敢光着膀子在胡同口啃西瓜,汗珠子砸在地上滋啦一声能烫出个白印儿。所以当老婆说咱们搬去贵阳避暑的时候,我斜了她一眼:“避哪门子暑?夏天不就是用来挥汗如雨的吗?”

搬来第一个礼拜,我就被这个城市的教育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那是六月的一个清晨,我趿着拖鞋、穿着大裤衩子推开阳台门,准备迎接北方式的热浪糊脸。结果一股冷风兜头灌进来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往我领口里塞了块冰。我打了个哆嗦,退回去翻了件外套。到了中午太阳总算露了脸,我寻思这下该热了吧?于是换上短袖雄赳赳出门,走到小区门口已经后悔了——阳光倒是明媚,可那风,那风简直是从冰箱冷冻室里偷跑出来的,贴着皮肤游走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。我抱紧胳膊,像个刚失恋的人似的缩着脖子在街头晃荡。

街边的小贩戴着毛线帽在卖烤红薯,穿棉袄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,婴儿车里那个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两只眼睛东张西望,像一颗刚出土的胖花生。我看傻了,这场景放在北方得是十一月的配置。掏出手机一看天气:十八度。十八度!我们北方六月十八度那是清晨五点钟的事儿,太阳一出来立马翻脸不认人。

更离谱的是晚上。洗完澡我习惯性地穿着背心就出来了,老婆裹着珊瑚绒睡衣缩在沙发里,遥控器一扔:“把空调关了!”我愣了:“没开空调啊。”她指指窗外:“那就把窗关上!风都要把我冻僵了。”我走过去关窗,手指碰到铝合金窗框,被那沁骨的凉意激得缩回来。窗外的风在夜色里呜呜地叫,不是咆哮,是那种幽幽的、从山间林子里渗透出来的凉,带着草木的气息和露水的湿润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平房顶上数星星,后半夜也是这样的风,母亲会摸黑出来给我盖条毯子。

如今在这座号称“爽爽”的城市里,我堂堂一个北方汉子,夏天的卧具竟然是一床薄被。睡前还要提防着踢被子,半夜冻醒了懵懵懂懂地满床摸索那团温暖织物,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——只不过这次没人来替我盖了,而我也不再是那个睡着了一脚把毯子蹬到地上的孩子。

早上出门,我老老实实套上长裤、穿上薄外套。电梯里碰见邻居大爷,他穿件羊毛衫,看看我:“小伙子,穿这么少,不冷啊?”我搓搓手,讪笑:“还行还行。”出了单元门,风扑过来,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可奇怪的是,喷嚏打完,我竟然笑了。

那个笑来得很突然,像是在这凉丝丝的空气里被泡开了,自然而然地浮上来。我想起北方夏天那把电扇嗡嗡转整夜的焦躁,想起汗黏在背上那种甩不脱的腻烦,想起太阳把人晒得无处可逃的蛮横。原来夏天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——清凉的、温吞的、需要你认认真真穿好每一件衣服的。它不热烈,不张扬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凉着,凉得你从焦躁里慢慢舒展开来,凉得你终于可以在六月夜里安稳地盖好被子做一个长长的梦。

昨天跟发小视频,他光着膀子在屋里转圈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骂骂咧咧:“四十度!狗都不出门!”我把镜头转向窗外,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远处有薄薄的雾,路人穿着长袖不紧不慢地走。他瞪圆了眼:“你们那儿是夏天?”

我裹了裹外套,笑眯眯地点头:“是啊,差点冻死的那种夏天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给家里的绿萝浇了水。它倒是适应得快,叶子绿油油的,在窗口那阵不紧不慢的凉风里舒舒展展地摆着。或许植物和人一样,换个地方住久了,也会慢慢爱上这种“差点冻死人”的好日子。

责任编辑:任益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