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乡下老家，总爱沿着寨子从东头走到西头的水泥路走走。跟小时候比，村里的模样早就变了不少。唯独寨西那片风水林没变，一棵棵老柏树要两三个人才抱得过来，树皮沟壑纵横，就像父辈粗糙的手掌，树冠却依旧郁郁葱葱，生机十足。

我常常站在树下，望着寥寥几户木瓦房屋顶升起袅袅炊烟，柴火的烟火味顺着风飘过来，一下子就读懂了那句话：看得见青山绿水，留得住乡愁。原来乡愁是闻得到的。是灶膛里松枝烧得噼啪作响，是铁锅里咕嘟翻滚的腊肉猪脚，是黄昏家家户户飘出来，带着温度的饭菜香气。

到底什么是人间烟火？是母亲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，是父辈下地犁地时的吆喝声，是小孩子摇摇晃晃学走路的模样。它不光鲜，甚至带着几分粗朴，却如同旧棉布贴在身上，踏实又暖心。

爱人回老家，帮家里洗碗，水花溅到衣裤上也毫不在意，一边忙活一边和姑嫂唠家常，笑得十分开怀。母亲出门串门赶集，回来鞋底总沾着泥土，坐下来就跟我们唠邻里琐事，哪家菜实惠、买东西怎么还价。口音重，爱人有时候听不太懂，但也耐着性子认真听。我慢慢体会到，生活既要心中有理想，也要脚下沾泥土。

拆开来看，人间烟火不过就是柴米油盐；合在一起，便是实实在在的人的一生。可以坐下来品茶畅谈，也能蹲在路边吃上一碗三块钱的馄饨；可以向往精神世界的丰盈，也不嫌弃朴素简单的日常。

就像老家那口老井，夏凉冬暖，始终贴着土地的温度。现在村里通了自来水、通了电，但不少老人还是爱在院子搭柴火灶，依旧习惯到老井打水。他们总说，柴火做出来的饭更香，老井的水喝着甘甜，心里踏实。这话藏着朴素的道理：我们享受现代生活带来的便利，但也不必把过往的生活底色全部丢掉。

天色慢慢暗下来，风水林的老柏树拖出长长的影子，村寨里一户户灯火次第亮起，一地碎光，晃晃悠悠。这一刻我才真正懂得，人间烟火，就是落地的生活。望得见青山，记得住乡愁，闻得到饭菜香气，感受得到生活的温度。它不反对我们奔赴更高的追求，但永远扎根现实；不阻挡奔赴远方，却也珍惜眼前当下。既能仰望星辰大海，也不嫌弃脚下泥土，才算读懂生活这本大书。

漫天灯火连成一片，那份温热的星河，不在遥远天上，就在烟火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