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微雨初歇,风裹着凉意,我自驾载着妻小归乡,只为给父亲扫墓,看望独居老家的母亲。
前年母亲突发急症,几度晕厥,性命垂危。那段日子,我心总悬着,夜不能安。幸得医生救治,经两年调养,她才渐渐缓过来,身子虽不硬朗,却也能自理。
从前归家总觉着乏味,老屋桌椅物件落满灰迹,冷冷清清,透着常年无人打扫的荒寂。我竟错怪母亲慵懒,暗生不愿归的心思。此番推门,却见屋里屋外干干净净,连墙角蛛网都无踪迹,心头一震。原来往日的杂乱从不是懒惰,是母亲身不由己。她早年劳作落下的膝痛,阴雨天便钻心难忍,日常起居尚且费力,怎有余力收拾?从前只见尘埃,如今才懂,那尘埃底下,藏着的竟是老人常年隐忍的病痛与孤单。
次日清晨,我祭扫父亲,墓前静立良久,风卷纸钱余烬,更觉母亲在世的珍贵。祭扫毕,我劝母亲同去牡丹园,她执意不肯。到了园门,她攥着我的衣角,不肯让我给她买票。
“我腿脚不好,进去也是遭罪,门票别浪费,你们去看就好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满是局促。
我喉间一哽,默默买了票,扶着她哄:“票已买好,我们慢慢走,累了就歇。”半扶半劝,终是搀她进了园。
满园牡丹映着暖阳,开得正好。母亲起初拘谨,望见盛放的花,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亮,喃喃道:“这花,倒真像咱家以前种的。”可旧疾难抵,十来分钟后,她便扶凳坐下,催我:“你快去逛,别因我扫兴,钱花了要看够本。”
我远远望着,见她很快与旁坐的大娘唠起家常,眉眼间有了难得的自在。原来独居岁月里,她所求的不过是有人说说话,解解孤寂。
相聚太匆匆。临行清晨,我发动引擎,母亲却提来水桶,执意要擦车。我连忙劝阻,她却颤巍巍走到车旁,全然不顾。
她佝偻着腰,一手撑腿,一手攥着毛巾,擦得极慢却极仔细。踮脚擦车顶时,眉头轻蹙,忍着膝痛。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上,皱纹里渗出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。
我眼眶发热,这哪里是擦车,分明是母亲用仅有的余力,为我拭去一路风尘。她留不住我远行的脚步,便以这般笨拙的方式,藏尽所有牵挂。
擦完车,她又去屋后菜地,蹲下身,在稀疏的葱垄里挑拣出最壮实的几棵,抖去泥土硬塞进我手里:“我一个人吃不了,你们带回去。”语气淡淡的,心意却重得让人接不住。
车终是驶出村口,我不敢回头看,只从后视镜里瞥见,那老屋前的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融进故乡的竹林与炊烟里,终于辨不分明了。
我们终日在外奔波,总想着寄些钱、捎些物,便算是尽了孝;却不知父母所祈的,不过是儿女的平安与回望。那扇门后的等待,终究是要有尽头的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,手中的方向盘沉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