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桂是细密的,像一场金色的雪,落在青瓦上,落在石阶上,也落在岁月的罅隙里。北方的桂却要爽利些,花开得大方,香气也泼辣,仿佛要把整个秋天都据为己有。可我记忆深处的桂香,却总停留在老家院坝外那棵老桂树下。
那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壮得两个小孩才能合抱。每逢秋日,我婆便在树下铺一块白布,拿竹竿轻轻敲打枝桠。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雨。我和表妹常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,说是帮着捡,实则只顾玩过家家。她把桂花堆成小山,拿树叶当碗,嘴里念叨着:“这是盐,这是味精,炒菜喽。”我便抓一把桂花撒下去,说:“好了好了,起锅!”她假装尝一口,皱着鼻子说咸了,我就再添一把。满手都是香。
那时的桂香是甜的,甜得能腻住整个童年。后来我去省城读大学,开学那天,校门口那条路两旁的桂花正开得疯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,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,浓得几乎要把人裹住。那是一种更张扬的香,带着城市的气息,热烈、奔放,像刚翻开的书页,像年轻人脸上的光。
单位生活区也种了几株桂树,许是缺少照料,花开得总不如家乡的繁盛。有次夜班下班,已是凌晨。秋夜凉得像水,月光把桂树的影子拓在地上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香。那香极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;又极远,远得像从故乡飘来的消息。
风又起了,桂香落在我的肩上,薄薄的,像一句未及出口的问候。我忽然想,或许所有的桂香,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