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雍电厂 刘应红

纳雍电厂的晨雾，带着黔西北特有的湿凉，漫过厂区围栏时，我已踩着露水穿梭在各区域间。作为热工检修班组长，脱硫、输煤、化水、入厂煤的热控运维，是我肩头沉甸甸的担子。从脱硫塔下的环保测点到输煤廊道的皮带控制，从化水车间的水质监测到入厂煤场的计量仪表，一处处巡查，一项项把关，脚步追着晨光，又踏着暮色，从未停歇。

忙起来时，脑子里全是各区域的设备状态、班组的工作安排，神经绷得紧紧的，容不得一丝分心。可稍一歇脚，清镇老家的父亲，便会如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漫进心头。七十多岁的他，一场脑梗后便失了往日的利落，半边身子僵硬得不听使唤，说话也含混不清，连日常起身、落座，都要有人在旁小心翼翼地搀扶。本该是我守在身边尽孝的年纪，我却因生活所迫，只能隔着距离遥寄牵挂。

昨夜回到家里，父亲坐在轮椅上，头发早已白透，像落满了霜雪，眼神却还执着地落在我身上，一瞬不瞬地望着我。见了我，他费力地抬起右手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才挤出几句含混的话：“忙……好好干，别惦记家。”母亲在一旁轻声补充，我看着父亲浑浊眼底的体谅，看着妈妈眼角掩不住的疲惫，握着的手不自觉收紧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慌，只能一遍遍重复着“妈你辛苦了，爸好好养病，我工作都好”。

这些年，守着厂里这几块区域，早已习惯了连轴转的日子。脱硫的环保数据不能有半分偏差，输煤的控制回路不能出丝毫故障，化水的仪表精度不能打一点折扣，入厂煤的计量监测不能错一处细节。每一处都关乎机组安全与环保底线，每一项都连着班组兄弟的安全与责任。我领着兄弟们排查隐患、校准仪表、处理故障，把“稳字当头”刻在每一次巡检里，把“责任扛牢”落在每一项工作中，从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可对父亲，我满心都是化不开的亏欠。闲暇时站在厂区里，看着脱硫塔的白烟袅袅升空，输煤皮带在晨光里平稳运转，心里既有岗位尽责的踏实，也有亏欠亲情的酸涩。我能把几个区域的热控运维打理得井井有条，能带着班组守住每一道安全环保关口，却没办法抚平父亲脑梗后的伤痛，没办法替妈妈分担照料的辛劳，没办法跨越这百公里的距离，给父亲递一杯温热的水，扶他走一段平缓的路。

累到极致时，也想过放下手头的事，好好回趟家陪陪父亲。可一想到手里的责任，想到班组兄弟们还在各区域坚守，想到机组平稳运行背后千家万户的灯火，更想起父亲那句“岗位上的事半点马虎不得”，便只能把这份思念与亏欠压在心底，转身又投入到工作中。或许，把岗位守好，把工作干实，让每一处设备都安稳运行，才是对父亲体谅的最好回应，才是对妈妈付出的最好报答。

心里最大的盼头，就是等忙完这阵，能休个班，立刻赶回家中。不用多说什么，就安安静静陪在父亲身边，扶着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，听他絮絮叨叨说几句含混的家常，把这些日子缺席的陪伴，一点点补回来。

岗位有责，心中有父。一边是放不下的责任，一边是割不断的牵挂。我以一身坚守护厂区安澜，却欠了父亲半生陪伴。惟愿时光温柔，缓些脚步，让我能多些机会，守着他，暖着他，把这份迟来的孝意，细细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