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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让电站永不"离线",自己却常常"失联"
2026-10-09 威宁能源 朱强易

星期天晚上,贵阳的家里,晚饭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表——该走了。

妻子早习惯了,把早早做好的辣椒油递过来:“早点吃完,时间长了会坏。”她不知道的是这瓶辣椒油早就成了贫瘠的山上唯一的慰藉。孩子在客厅里喊“爸爸再见”喊得已经不带哭腔了。从家到维检中心,几百公里,这样的告别,一个月总有一两回,有时甚至没有。坐客车太慢,动辄四、五个小时,拼网约车便宜,却要绕路接人。他选了最省的那种。车在夜色里开,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,他靠着车窗眯一会儿。凌晨到达,还有很多个站等着他。

而这一幕,几乎是在许多地方同时发生的。

有人从重庆出发,动车出发再转一段网约车,天快亮才看到电站——他整个维检中心离家最远的,这个月才回去过这一趟;有人从六盘水出发,妻子站在门口,没送他下楼——她怕自己又说出那句“能不能不走”。这些年她学会了不问,他也学会了不等她问,只回头说了句“走了”,轻轻带上门;还有人,老人正住在医院里,他隔着电话,听医生一条一条交代病情,最后哽咽的说一句“等我下次休息回来”。

他们来自四面八方,没有一个是本地人。没有人约好,却像约好了一样,在同一片夜色里,做同一件事:把晚饭吃成一半,把牵挂留在原地,坐上车,往几百公里外的黔西南赶。

他的“失联”,从星期天晚上这顿没吃完的晚饭,就开始了。他们的“失联”,也是。

黔西南的21个站点,像21颗行星,散在喀斯特的山脉之中,从维检中心到各个场站,从市区到电站,导航上是一条直线,脚下却是绕不完的山路。山路越走越深,信号却越走越少。

驻站,工作没有上下班之分。

天一亮就开工:消缺,消缺,还是消缺。21个站点轮着来,这个站结束了,下一个站的电话就来了。一个站刚弄完,下一个站的电话就打进来了。故障不知饥饿,调度不等天气,只能上车,往下一个站赶。车,是他们流动的家:工具、干粮、睡袋、矿泉水,全在车上。驻站的检修人员,只能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听夏日的冰雹砸在铁皮顶上噼啪作响,趁劳累的间隙眯一小会儿,再熬过冬日里刺骨的冷。可山不是家,车也不是。他们的家,散落在天南海北,隔着几百公里,越跑越远。

南网的AGC/AVC处理,牵一发动全身:等调度、等指令、等批复,人不能停,只能干等、干熬。可时限卡得,早一分钟处理完,早一分钟投入,就少一分钟电量损失。处理完一个AGC异常,并不是结束——指令还没到。调度的指令不来,人就不能走,设备就得守着,这个站就得等着。于是常常是这样:太阳还挂在头顶的时候,他就已经蹲在机柜旁了,想着“等指令下来,收了工就走”。可指令迟迟不来。他早就习惯了。从白天等到夜晚,等得多了,就学会了不催、不急、不烦——只在指令终于到来的那个瞬间,长长地舒一口气,把这一天里唯一一次“下班”,从深夜里捡起来。拖着疲惫的身体,坐上车,习惯性的扣好安全带,打开电投壹,开始了今天的晚班会......再一次缺席了今天孩子打的视频。

一次班的116公斤

一次班的活,是从一根把手开始的。

阳光电源SG320HX逆变器,净重116公斤——相当于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。这台铁疙瘩,要从山脚抬到山顶的机架上。站点没有机械作业通道,叉车进不来,手推车也进不来,能用的,只有肩膀。

4到6个人,把把手往掌心一紧,喊一声“起”,116公斤的重量就压了下来。坡度超过45度的路段,得手脚并用,一边托住设备的重心,一边防自己脚下打滑。雨后黄泥没过脚踝,走一步陷一步,每抬一步,都要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平地20分钟的搬运距离,在山里,多走一个钟头。

抬到半山腰,没人说话了,只剩下喘气声,和脚陷进泥里的闷响。歇脚时,有人扶着逆变器直喘粗气,手掌已经被把手勒得苍白,好半天都看不见血色。抬完这一趟,腰腹和腿上的肌肉抖着发软,好半天缓不过来。

遇到一整天更换逆变器的大作业,中午就蹲在设备旁边啃干粮,歇十几分钟,又接着干。他们不敢多歇,少换一台,今天的工作任务没有完成,明天的电量就多损失一分。

山上的活就是这样:设备多重,人就得多扛;光缆多长,路就得走多长。

等116公斤的铁疙瘩稳稳落上机架、合闸送电的那一刻,所有人的肩膀,才一起松下来。下山的时候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裤腿上又粘了几颗草籽——没人去摘,反正明天,还有山要爬。

隔着几百公里的家

不管什么时候,身上总有黏草籽。裤脚最多,袜口也有,鞋带结里塞着几颗,连衣领里都能翻出来。他不摘了——不是懒,是摘了第二天又会有。

只有回家那天,他会在小区门口蹲下来,把裤脚上的草籽一颗颗捋干净。妻子问“干嘛这么仔细”,他没搭话,只是一直低着头,不断重复手上的动作。那些草籽他带了半座山的路,不想让它们跟着进门。

可山上的日子,比草籽更难捋干净。

他们让调度24小时找得到电站,家人却连他们今晚在哪个山头都不知道。他们把“在线”给了全站、给了千家万户的灯;把“失联”留给了家里那盏坏掉的灯、那个半夜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的妻子。

而每个星期天晚上,天南海北的很多顿晚饭,都会吃成一半。他们坐上车,往几百公里外的站上赶。辣椒油再辣,也辣不过这周而复始的离别。

回家的路

下次,如果孩子再问“爸爸,你的车是不是就是你的家”,他们想好怎么答了:车是他们的路,家是他们回的地方。他们赶路,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少赶一点路。


责任编辑:任益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