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个村子,狗是不分品种的。毛长的叫长毛,毛短的叫短毛,花的就是花狗,黄的就是黄狗。名字也随意,小黑、小花,实在想不出名字就唤狗儿。白虎不是虎,是一只白毛的大狗,他是堂哥家的,后来堂哥去了县城,他就成了我们家的。那年我十岁,弟弟刚学会摇摇晃晃地走路。
白虎大到什么程度呢?我第一次骑上他背的时候,两条腿还夹不住他的肚子,得把膝盖紧紧收起来,倒真像一只步履沉稳,身姿凛然的猛虎。弟弟更小,只能趴着,脸埋进他后颈那圈蓬松的鬃毛里,两只小手胡乱抓着一把毛,白虎便驮着他慢慢走,穿过院子,穿过晒谷场,走到田埂上才停下来,回头看我们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沉着整个下午的太阳。
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,白虎在前头开路,像一只真正的虎,黄绿色的花浪被他劈开一条缝,我跟在缝里跑,弟弟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。等出来的时候,我们仨都变了颜色——花瓣沾了满头满身,父亲站在院门口看见了,先是一愣,然后笑得弯下腰去,骂也骂不出口了。白虎抖了抖身子,花粉簌簌地落,在夕阳里浮成一层薄薄的金雾。
那时候农村是吃狗肉的。这事儿从没人刻意提起,但谁都知道。养了十年的老狗,牙口松了,看不了门了,主人家便叹口气,招呼两个男人来,绳子一套,拖到后院去。狗肉是分着吃的,炖一大锅,邻里都端碗来,说着这狗也活了够本了。我见过一回,远远地绕开了,回家把白虎的脖子搂得死紧。
也有偷狗的。外来的面包车,牌照看不清,在村口转悠,车里丢个肉包子,狗一口吞下去,腿就软了,人下来一提,车门一关,前后不过半分钟。村里丢过好几条狗,都是好端端养着的壮狗,主人家骂几天,也就没了声。
白虎在村里“狗缘”极好,村里大半的狗都认得他,他在前面跑,后面能跟一串,像带了支杂牌军。但他和村里那些爱偷鸡蛋、偷啄粮食的调皮狗不一样,再贪玩,也从不乱翻乱偷吃,天黑准点回家,从来不给家里添麻烦。偶尔他也贪玩,日头落了不回家,母亲站在院门口喊两声,远远的田埂上便有一个大影子站起来,别的狗还在疯,他已经扭头往回跑了。跑到跟前先蹲下来,喘着气望你,疯狂摇动着大尾巴。
印象最深的一次,全家有事外出,整整三天没人在家,临走还不小心把它锁在了屋里。三天后回家,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它沙哑的叫声,又急又哑。推门那一刻,它立马扑了上来,又是摇尾又是蹭人,又开心又委屈。我进屋一看,没有抓烂的家具,没有满地狼藉,只有墙角一点点痕迹,能看出它这几天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守家。农村的狗和城里的不一样的,不娇惯、不拆家,天生就是看家护院的。它们懂事、安分,知道自己是家里的一份子。
春天又来了。油菜花开得比往年旺,黄澄澄的一坡连着一坡。我放学回来,书包没放就去喊白虎,院子里空空的。田埂上也没有。只有风,把油菜花吹得摇摇晃晃,花粉细细地飘起来。
那天夜里他没回来。第二天也没有。母亲说再等等,狗贪玩的时候也有两三天的。第三天傍晚,我爬上村后的小山坡,看见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歪在土路上,车窗黑黢黢的,看不清里面。它突突地响了两声,扬起一阵黄尘,慢慢开走了。我站在山坡上望了很久,油菜花在脚下铺了漫山遍野,暮色里辨不出哪里是花,哪里是去年烧荒留下的灰烬。
院门还留着一条缝,他以前每天傍晚从那里挤进来。门缝窄窄的,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,木头被磨得光滑油亮,带着体温似的。
弟弟后来大了些,走路稳当了,有时候还学白虎叫,嗷呜呜的。我们都不提他的名字。只有春天来的时候,油菜花开得特别野,我傍晚路过田埂,总觉得风里有脚步声,回头去看,花浪一重接着一重,摇向远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