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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鸣之下
2026-08-07 茶园电厂 刘含尹

蝉声是从某个午后开始变浓的。

之前也有,稀稀落落的,像还没拿定主意。后来有一天,它们像商量好似的,同时把声音推了上去。整个世界都被灌满。那声音没有方向,不从这棵树来,也不从那棵树来,像空气本身多出的一层质地。听得久了,你会发现蝉声其实很薄。它铺在耳朵上,把别的声音挡在外面,车声、人语、脚步声,全被隔开。凡事盈满到没有缝隙,反而生出一种空旷。蝉声太密,密到你再也听不见它,只觉得热,只觉得光在皮肤上不走。那样漫长的午后,你躺着,半梦半醒之间,蝉声就成了时间翻动自己的声音。

然后有一天,蝉声突然断了。没有预告的雷声滚过,雨就砸下来。雨点落在不同的东西上,发出不同的声响,铁皮上是急的,树叶上是软的,水泥地上是碎的。所有的声音挤在一起,没有层次,只是密密麻麻、满满当当。世界小得只剩雨。雨渐渐收住。从哪一丛泥里先响起来的蛙声,听不真切,只觉那声音不高、不急、钝钝的,像大地刚喘匀一口气,然后在湿漉漉的暗处,重新开口。到了夜里,蝉歇,蛙沉。四下安静,机组的轰鸣声才浮上来。它就是那个藏在蝉鸣之下的声音,低低的,持续的,在空气里固定地振动着,像声音本身在响。它不像蝉那样热烈,也不像雨那样急迫,但它一直在,不为白天而响,也不为深夜而轻。机组的轰鸣声没有起点,也不会结束,不因季节增减,也不随天气起伏。它只是均匀地、持续地响着,像时间本来的样子。你甚至不太注意到它。它不争夺你的注意力,只是在那里,在你听见蝉声、雨声、蛙声的每一个间隙里,静静地托着。你会忘记它在,可一旦它不在,整片安静里会空出一块,你才知道原来它一直托着这一切,托着那些热烈的、急骤的、短暂的声响,也托着每一个你安然睡去的夜晚。

整个夏天,蝉换了几批,雨下了又停,只有机组的轰鸣声从未变过。它不挽留夏天,也不催促秋天,只是安静地等在声音的背面,替每一个季节托住最低处的响动。蝉不知夏之重,雨不知夜之长。只有那轰鸣声知道。它知道夏天的负荷何时最重,知道深夜的缺口在哪一处需要被稳稳托住。当所有声音都落定之后,它还在那里,不争不抢地继续响着。它托住这个夏天的全部声响,也托住夏夜里每一盏亮着的灯、每一扇安睡的窗。它不记住,只是托着。像一张始终铺着的纸,所有的声音落上去,落完就走。它还在那里,等下一场蝉声浓起来,等下一阵雨砸下来,等下一个夏天再来时,它依然在那里,替这座城,托住最重的那一部分夏天。

责任编辑:李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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