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酸汤的夏天。集控室的白炽灯昼夜不熄,显得格外亮堂。晚饭是食堂送上来的,塑料饭盒摞在推车里,沿着长长的走廊推进来。掀开汤桶的保鲜膜,最上层飘出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酸汤。
同事凑过来拿饭时,总会先去扒拉一碗酸汤,铝箔碗里盛满后总会先喝上一碗再吃饭。有时,我也会偶尔看到同事用汤汁泡饭吃。我不一样,酸汤没怎么泡过饭,都是直接喝,然后闷头扒饭。
酸汤,同事说这是我们厂的“厂汤”,其实说是省汤也不为过,只是每个小地方的做法大同小异而已。我们那,酸汤不会放木姜子或者木姜子油,以前我没怎么接触木姜子的味道,现在我很喜欢。
热汤入口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食道暖起来。额头渗出汗珠,拿手背一擦,继续喝。空调开得很足,外面是夏天,里面是凉秋,唯一的热源就是手里这碗汤。有人吃完一碗又起身去汤桶里捞,刮得当当响,偶尔会响起这个菜、哪个菜的评价或者闲聊。
这碗汤送来时还是滚烫的,塑料盖子上凝满水珠。打开的一瞬间,那股酸香四散开来,盖过了盒饭里的辣子鸡和炒时蔬,满过道都是它,一般来说,汤桶在收碗的时候已经见了底。每个夏天都是这样,食堂的菜单里,酸汤从未缺席。热的天气,闷的车间,一碗汤下去,毛孔张开了,汗出来了,人也活过来了。
有时,我们会向送饭的师傅定一份辣椒,给觉得不够劲的人自己加。这时候,我就可能看到同事向汤里加辣椒,搅两下,辣味冲上来,衬得酸味更厚。当然,这就要想到那个我不吃辣的同事了,多少有点难以想象聚餐时他说微辣很辣,他来贵州这么多年了,还是不能吃辣。这就和另一个外省的同事不吃大块的折耳根,但能吃切得细碎的折耳根一样奇奇怪怪。
吃完饭铝箔碗收走,推车沿走廊返回食堂,脚步声远了,集控室恢复安静。但嘴里那口酸还在,像一个人在场镇上走远之后,脚步声没了,人影还在你眼睑上晃着。
交班的时候,走廊里还飘着气味,味道却还挂在空气里,慢慢稀释,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散开。窗外的冷却塔还在喷着水汽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外面泥土的潮味。那是贵州夏天真正的味道——闷的、湿的,也是让人踏实的。